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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符号学索引
□-逸风学士- 发表于 2008-2-16 19:22:00

孔子符号学索引

□李零

《读书》2007年第3

 

 

近来,《论语》很火,孔子很热。我们村,北京大学中文系,也开了《论语》课。课分三个班,我教其中的一个班。二○○四年的下半年和二○○五年的上半年,我花了两个学期,一学期讲半部,把《论语》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部讲义,就是根据我上课的记录整理而成。借这个机会,我把《论语》系统读了一遍。受教育的,首先是我自己。所谓讲义,其实是读书笔记。

我的讲义,正标题是“丧家狗”,副标题是“我读《论语》”。首先,我把这个题目解释一下。

什么叫“丧家狗”?“丧家狗”是无家可归的狗,现在叫流浪狗。无家可归的,不只是狗,也有人,英文叫homeless

读《论语》,我的感受,两个字:孤独。孔子很孤独。现在,有人请他当心理医生,其实,他自己的心病都没人医。

在这本书中,我想告诉大家,孔子并不是圣人。历代帝王褒封的孔子,不是真孔子,只是“人造孔子”。真正的孔子,活着的孔子,既不是圣,也不是王,根本谈不上什么“内圣外王”。“若圣与仁,则吾岂敢”,这是明明白白写在(《论语》里面的(《述而》7.34)。子贡说,孔子是“天纵之将圣”,当即被孔子否认(《子罕》9.6)。读我的书,你会明白,为什么孔子不接受这个荣誉,而他的学生一定要给他戴上这顶帽子。

我宁愿尊重孔子本人的想法。

孔子不是圣,只是人,一个出身卑贱,却以古代贵族(真君子)为立身标准的人;一个好古敏求,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传递古代文化,教人阅读经典的人;一个有道德学问,却无权无势,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一个四处游说,替统治者操心,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的人;一个古道热肠,梦想恢复周公之治,安定天下百姓的人。他很栖皇,也很无奈,唇焦口燥,颠沛流离,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这才是真相。

当年,公元前四九二年,六十岁的孔子,颠颠簸簸,坐着马车,前往郑国,和他的学生走散。他独自站在郭城的东门外等候。有个郑人跟子贡说,东门外站着个人,脑门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上半身倒有点圣人气象,但下半身却像丧家狗,垂头丧气。子贡把他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孔子,孔子不以为忤,反而平静地说,形象,并不重要,但说我像丧家狗,很对很对(《史记·孔子世家》、《白虎通·寿命》、《论衡·骨相》和《孔子家语·困誓》。《韩诗外传》卷九第十八章稍异)。

在这个故事里,他只承认自己是丧家狗。

孔子绝望于自己的祖国,徒兴浮海居夷之叹,但遍干诸侯,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出生地。他的晚年,年年伤心。丧子,哀麟,回死由亡,让他哭干了眼泪。他是死在自己的家中——然而,他却没有家。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知识分子的宿命(参看爱德华·W·萨义德:《知识分子论》,单德兴译,陆建德校,三联书店二○○二年版)。

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

至于副标题么,非常简单。我的书是用我的眼光写成,不是人云亦云,我才不管什么二圣人、三圣人怎么讲,大师、小师怎么讲,只要不符合原书,对不起,我概不接受。我读《论语》,是读原典。孔子的想法是什么,要看原书。我的一切结论,是用孔子本人的话来讲话——不跟知识分子起哄,也不给人民群众拍马屁。

读他的书,既不捧,也不摔,恰如其分地讲,他是个堂吉诃德。

其次,我想讲一下,为什么过去我不爱读《论语》,现在却卖劲儿读《论语》,而且是当作一部最重要的经典来读。

我先讲不爱读《论语》是怎么回事。

坦白地讲,我读《论语》,是重新补课。这本书,我过去读,中学就读,但不爱读,一直没下过功夫一字一句仔细读。

当年读《论语》,我的感受是,此书杂乱无章,淡流寡水,看到后边,前边就忘了,还有很多地方,没头没尾,不知所云,除了道德教训,还是道德教训,论哲理,论文采,论幽默,论机智,都没什么过人之处。

我想,如果没有心理暗示,像我小时候一样,像很多外国人一样,既没人劝我尊,也没人劝我不尊,很多人的感受,可能和我一样(不读《论语》也能直探孔子心曲的人,不在此列)。这是第一。

第二,我不爱读《论语》,还有其他一些原因,让我慢慢讲。

予生也晚。我是生于旧社会(只呆过一年,没印象),长于红旗下,崔健唱的,“红旗下的蛋”。我有我的阅读背景。马、恩、列、斯、毛、鲁,我曾通读,现在不时髦;灰皮、黄皮书,也曾泛览,现在见不着。插队下乡,北京的孩子照样有人读书。我的启蒙,是在乡下,古书、杂书,看了一大堆。辛亥革命后,康有为、陈焕章的孔教会(一九一二年),我不及见;蒋介石、宋美龄的新生活运动(一九三四年),我没赶上;新儒家的书,几乎没读;尊孔教育,一点没有。

我不爱读《论语》,不是因为我只见过批孔,没见过尊孔。近百年来,尊孔批孔,互为因果,互为表里,经常翻烙饼。它与中国备受欺凌的挫折感和郁积心底的强国梦,有着不解之缘,既跟政治斗争有关,也跟意识形态有关,还有民族心理推波助澜,忽而自大,忽而自卑。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拿孔子说事。“批林批孔”前,我就不爱读《论语》。

上个世纪,一劈两半,我是后半截的人,代沟肯定存在,没什么了不起。小时候,我跟大人听京戏、大鼓和相声,除了相声,几乎都听不下去。我总觉得,哐呔呔,哐呔呔,咿咿呀呀,长腔慢板,远不如电影吸引人。有点兴趣,那是后来的事。我的态度,回想起来,和如今的“八零后”,有程度差异,无本质不同。我看他们看不惯,我爸爸看我也看不惯。这不是大陆不大陆,台湾不台湾,而是现代化下很普遍的问题。即使欧美国家,也是早就把古典教育撇一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彻底衰落。你说传统是宝贝,处于濒危要保护,我赞成,但非要弘扬,直到把孔子的旗帜插遍全世界,我没兴趣。

谁要说,不读《论语》就无以为人,现在世道人心这么坏(如贪污腐化、制售假药、卖红心鸭蛋者流),都是因为不读《论语》,不敬孔子,那就过了。

其实,敬不敬孔子,这是个人爱好。不敬又怎么样?比我小一点,王朔和王小波,他们说起这位老人,就是满嘴没好词。

“五四”打倒孔家店,孔家店变古董店,有人惋惜,我理解。但南怀瑾老前辈说,孔家店是粮食店(他说道教是药店,佛教是百货商店),此店关张,我们就没饭吃,我不能苟同。

过去,我不爱读《论语》,还有个原因,是我不爱听人说教。人上点年纪,以为曾经沧海,就可以当道德老师,我以为是为老不尊。我一看谁说这类话,写什么人生哲学,头皮就发麻。

我总觉得,不问世道好坏,上来就说好人多,既无标准,也无统计,这种说法,极不可靠;好人活着做好事,做了好人好事,注定有好报,也是陈词滥调。事情哪有这么巧?这类善言,早就叫人讲完了,不光中国,全世界的说法都差不多。

我理解,道德和秩序,秩序更重要。比如“文革”,不是因为没道德才没秩序,而是因为没秩序才没道德。道德很脆弱,也很实际。说好就好,说坏就坏。比如,挤公共汽车,人太多,车太少,秩序大乱,谁排队,谁甭想上;火车,千里迢迢,不是一时半会儿,汽车可以让座,火车就没人让,里面的道理很简单。道德,甭管多好,社会一乱,说垮就垮,越是没道德,才越讲道德。

道德不是讲出来的。历史上,国家一治一乱,道德时好时坏,太正常。远了不说,明朝末年怎么样,清朝末年怎么样?野史笔记、旧小说还在,人和现在一般坏,甚至更坏。您别忘了,那时道德归谁管?正是孔老夫子。

现在的“孔子热”,热的不是孔子,孔子只是符号。

社会失范,道德失灵,急需代用品。就像戒烟的抽“如烟”,暂时过嘴瘾。有人呼吁的乡约民规或宗教道德,也都是如烟。代用品,只要能代就行,不定是哪种。

我还记得,“文革”前,没人卖劲儿捧孔子,也没人卖劲儿批孔子。您别以为,孔子不在,就没人讲道德。道德,管人的都好这一口,政治家爱,神学家更爱,没有孔子,照样有人讲。

比如“文革”前,我上的那个中学,就特重道德教育。为革命而学习,又红又专,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德育总是摆在第一。我还记得,团中央有个穿破棉袄的常来我校演讲。他很会演讲,讲得我心惊肉跳。他说,人到晚年,扪心自问,我这一辈子到底有哪些污点?这些污点,留在心上,永远抹不去。他还引用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那段名言,大家常说,我背不下来。我心想,我的污点那么多,怎么办?心里好难受。

“文革”前,入团是大问题,对人是吸引力,也是压力。

那时,大家都向团组织靠拢,像跟神父忏悔那样,交待自己的问题和罪恶。有个同学跟团支书交心,讲了自己的秘密,把团支书吓了一跳,他跟别人漏过点口风,说这个秘密太可怕。“文革”伊始,众怨所集,入不了团的人,我们班的干部子弟,开始围攻团支书,说他包庇坏人,情急无奈,他把这个秘密公布出来,写成大字报,我那位同学差点被打死。

“文革”前,团里曾派人找我谈话,非要定期谈思想。我说,反正你们也没打算发展我,何必耽误功夫。他们说,你放弃组织,组织不能放弃你,你要好好读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端正一下自己的认识。

当时,我是个自由散漫的人,现在也是。第一,我最不喜欢过有组织的生活,甭管什么组织;第二,也最不喜欢听人说教,甭管什么教,所以无党无教。

“文革”前,《修养》,我没读。读是在“文革”中。没人批,还想不起读。打开一看才知道,里面还有孔孟的话。

我讨厌道德说教,是在“文革”前,和批孔无关,但不爱听人讲道德,却是一贯。

用《论语》代《修养》,可以满足很多人的需要,但我不需要。

说起读古书,港台人常说,大陆人,不读古书,不重传统,除了考古,一无是处,这是中了“五四”的毒,“文革”的毒。大陆的人听了,也跟着起哄,说是呀是呀,千不该万不该,我们就是吃了这个亏。台湾、香港,我去过,他们的传统文化怎么样?研究水平怎么样?我心里清楚,没必要这么吹。更何况,这条对我不适用。古书,我一直在读,现在也是靠“三古”(考古、古文字、古文献)吃饭。

今天说“五四”,我还是充满敬意。

五四运动,是启蒙运动。启蒙启蒙,启什么蒙?关键是确立西学或新学的主导地位。当时对孔子,不管说过什么过头话,都要从当时的环境来理解。中国的现代化,是揍出来的现代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不把华夏传统的小巧玩意儿搁一边,就无法摆脱被动局面。这一步,非走不行。不走,不能迎新;不走,不能保古。更何况,孔子当圣人,他依托的科举制,这张皮都没有了,毛将焉附?大家把孔子从圣人的地位请下来,让他与诸子百家平起平坐,有什么不好?无形中,这等于恢复了孔子的本来面目。

“五四”挽救了孔夫子,挽救了传统文化。我一直这么看,今天也没有变。现在,大家喜欢讲大师,他们都是怎么来的?你们不妨查一查,他们有几个是纯粹土造、原汁原味?还有,海峡那边,史语所是怎么来的?台大是怎么来的?胡适、傅斯年是什么人?蒋介石骂“五四”,胡适为什么反对?新学旧学,孰优孰劣?一切都清清楚楚。

传统中断,是危言耸听。

我记得,有一次开会,酷爱道家的陈鼓应先生发言,他说,有人说我喜欢道家是感情用事,我就是感情用事。因为你们不知道,我在台湾,国民党天天给我们讲仁义道德,他们把我的朋友关起来,用一把小刷子刷他的生殖器(这是一种刑法)。我一看儒家的书,就想起这把小刷子。他的心情,我理解。但我想,他恨的是国民党,而不是孔夫子。

孔子只是符号。

大陆不是传统文化,台湾、香港也不是。两岸三地,彼此彼此。所谓传统文化,都是以现代化为前提,都是现代化的边角料,只有摆脱现代化的压力,才能腾出手来保一保,就像孔子说的,“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学而》1.6)。过去,大陆的现代化,孤立无援,基础薄弱,态度最激进,水平最低下,西化不强,保古不力,乃环境使然,现在喘过一口气,不要忘乎所以。

资本主义是个全球化的体系,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这个世界,只有穷资本主义和富资本主义(或曰“主流国家”和“非主流国家”),名字叫什么,喜欢不喜欢,并不重要。“传统”(过去叫“封建”)的尾巴就算割不断,也早就不成其为“社会”。

八十年代,大家骂中国太传统(“太封建”也“太专制”),现在又骂中国太不传统(“太不民族”也“太不世界”),到底哪个说法对?自己抽自己耳光,到底能抽几回?两种危言耸听,都高估了传统社会。

“文革”批孔(一九七四年),我是赶上了,但没参加。当时,“批林批孔”的主力是大学老师和工农兵学员,我,一介农夫,哪有资格?我记得,有一阵儿陪我爸爸到北大图书馆查书,现在的那个教师阅览室,书是按儒法两家一分为二,教学是围着儒法斗争转。北大中文系、历史系和哲学系各有分工,每个系批一本书,热火朝天。

“批林批孔”,孔子不过是符号。当时的史学,都是影射史学,说话方式怪,阅读心理怪,大家特爱捕风捉影。那个年代,好端端一双塑料凉鞋,能从鞋底读出“介石过海”。

那时的我,已经二十多岁,读过不少古书,但对《论语》毫无兴趣,有兴趣的,恰恰是批林批孔的人。他们怎么批,我倒是记忆犹新。大家不要以为,“文革”就是不读书,特别是不读古书。其实,举国若狂读古书,特别是读《论语》,恰恰就是那一阵儿。我国的知识分子,特别是文科的知识分子,包括现在被捧为大师的知识分子,几乎全部卷入,所有古书也是翻了个底儿掉。就连银雀山汉简、马王堆帛书,它们的整理出版,也是乘了这股东风。

我的启蒙是在“文革”时期。所谓启蒙,就是不能再糊里糊涂,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崇拜知识,不崇拜知识分子。我见过的知识分子,好人有,但很多不是东西。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文革”就是整知识分子,知识分子都是受害者。其实,“文革”当中,真正整知识分子的是谁,主要是知识分子。爬到权力巅峰的,很多也是知识分子。老百姓糊涂,是本来糊涂,知识分子糊涂,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时过境迁,我对“文革”,印象最深,不是政治的云翻雨覆,而是人心的倾侧反复,好好一人,说变就变,非常无耻。落下的病根,或曰后遗症,今天没断。据我所知,当年的批孔干将,现在也是急先锋,只不过换了尊孔而已。他们比我年纪大,原先受过尊孔教育。

从尊孔到批孔,从批孔再到尊孔,他们是轻车熟路。

“文革”批孔,当然和毛泽东有直接关系(参看许全兴:《毛泽东与孔夫子》人民出版社二○○三年版)。

毛泽东对《论语》背得很熟,经常在讲话中引用。他说,他读过六年孔夫子的书。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他还率领湖南第一师范工人夜学的师生员工向国旗、孔圣行三鞠躬礼。次年八月到北京,在红楼工作,受新文化运动感染,才转而批孔。他既尊过孔,也批过孔。

孔子办教育、讲学问,这方面的话,他喜欢,但他个性强,“温良恭俭让”,不喜欢。斗争环境,爱讲斗争话,他想听这种话,孔子太少。还有,他是农村来的,孔子反对学种菜种庄稼,“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也看不起。“文革”前,他对孔子,有褒有贬,说好的时候有,说坏的时候也有,有时自相矛盾。他既讲过孔子不民主,也讲过孔子很民主。总的看起来,原先的印象并不坏,不然,他不会用《论语》中的话给女儿起名字(李敏和李讷)。

毛泽东对孔子的态度急转直下,完全是政治原因。政治斗争就是政治斗争,一切以对手为转移。这是问题所在。

一九四二年,匡亚明劝毛泽东为孔子说点公道话。毛泽东说,重庆正在尊孔读经,还是别说,既不要批,也不要捧。

毛泽东,史学百家,独取范(文澜)、郭(沫若)。二老之中,更重郭。郭沫若,作《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一九二九年),说商周是奴隶社会;作《十批判书》和《青铜时代》(一九四五年),说孔子是革命党(秦汉之际的儒者多投身革命)。革命,难道要回到奴隶社会?两个方面,自相矛盾。郭沫若以孔子比共产党,秦始皇比蒋介石,史学著作、历史剧,到处充满暗示。

一九五四年,毛泽东还说,“孔夫子是革命党”,就是根据郭沫若。但一九五八年,轮到有人骂他是秦始皇,他就反过来了。越到后来,越讨厌孔夫子,越认同秦始皇。郭沫若和范文澜,他本来很喜欢,但他们都是尊孔派,他就转而支持批孔派的杨荣国和赵纪彬。杨荣国,文字清通,简洁明白;赵纪彬,对《论语》下过几十年的功夫,考证细密,观点犀利,更对他的胃口。

我们不要忘记,批孔是政治,不是学术。对抗格局下的思维定式,永远都是翻烙饼。翻烙饼不是学术。学术不能跟着政治跑,跟着政治对手跑。政治,好恶深,偏见生。学者要有超然独立的学术立场。

尊孔和批孔,作为学术,本来都可以讲,变成政治,就是打烂仗。解放后,尊孔代表有两位,冯友兰和梁漱溟,他们在“文革”中的表现,适成鲜明对比。冯友兰与世俯仰,批孔比谁都过分;梁漱溟,“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他和毛泽东吵架,挨毛泽东批,挨周恩来批,批得狗血喷头,居然一点不记仇,晚年仍推崇毛泽东,说平生最佩服,就是此公,周恩来也是少有的完人,真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当年,他敢说,“批林批孔”是政治,批林可以,批孔不同意。观点对错不谈,他老人家,前后如一,表里如一,人格非常高尚。

我佩服的是这种人,批也好,尊也好,都不能随风倒。

最后,我要说一下,为什么我要读《论语》,我是怎样读《论语》。

最近几年,有三个刺激,逼我重读《论语》。

第一是竹简热。九十年代,郭店楚简、上博楚简,都是以儒籍为主,内容涉及孔子,涉及他的主要弟子,不但和《论语》有关,也和大小戴《记》有关,为古代儒家的研究提供了不少新线索。过去研究儒家,主要是读孔、孟、荀,孔、孟之间的七十子,反而不讲,漏洞太大。我虽不同意以儒家作中国文化的代名词,但儒家出现早,地位高,影响大,不容怀疑。我们要把这些新材料吃透,还要返回来读《论语》。此课不补,没有发言权。比如宋儒讲道统,有人说,出土发现证明了这个道统,这不是瞎说吗?孔孟之间,明明有很多人,不只子思和曾子,怎么证明的就是宋明道统?我们只要认真读古书,就会发现,古书和这些发现并无矛盾,真正有矛盾,反而是“圣化”的曲解。

第二是孔子热。现在,和八十年代不同。什么叫八十年代?我还记得很清楚,想不到,如今已成老宫娥坐谈开元天宝年间事。八十年代,主要气氛是痛批传统,怨天尤人骂祖宗。现在,风气陡变,传统又成香饽饽。向左转,向右转,谁都拿孔子说事。孔子真是左右逢源。从骂祖宗到卖祖宗,这个大弯儿是怎么转过来的?前因后果,值得深思。美国学者史嘉柏(David Schaberg)有篇书评,是介绍西方的《论语》译本,文章的题目是《沽之哉,沽之哉》(“Sell it! Sell it!”:Recent Translations of LunyuChinese LiteratureEssaysArticlesRenews232001))。用在我们这边,也合适。传统和孔子都在热卖之中。作为文化现象,我们要想弄清,孔子热的含义是什么,也要重读《论语》(它本身就是复古经典)。

第三是读经热。现在鼓吹“少儿读经”,不是读《五经》,而是读蒙学课本,也是甚嚣尘上,我是不以为然,但怎么读古书,确实是问题。现在,我在北大讲“四大经典”,《论语》是其中之一。我想认真思考一下古书的经典化,以及现在如何选经典、读经典的问题。

说实话,我读《论语》,主要是拿它当思想史。古代思想史,有很多争论,我是像看戏一样,坐在台下看,并没打算加入哪一拨。

马克思说,青年黑格尔派是“德意志意识形态”。《论语》也是中国的意识形态。

历史上捧孔子,有三种捧法,一是围绕政治,这是汉儒;二是围绕道德,这是宋儒,三是拿儒学当宗教(或准宗教),这是近代受洋教刺激的救世说。三种都是意识形态。我读(《论语》,就是要挑战这套咒语。

我的读法是:

一、查考词语,通读全书。按原书顺序,一字一句、一章一节,一篇一篇,细读《论语》。先参合旧注(以程树德《论语集释》为主),梳理文义,再考证疑难,把全部细节过一遍。

二、以人物为线索,打乱原书顺序,纵读《论语》。第一是孔子,第二是孔门弟子,第三是《论语》中的其他人物。借这种考察,为各章定年,能定的定,不能定的阙如,把《论语》当孔子的传记读。

三、以概念为线索,打乱原书顺序,横读《论语》。我把全书,归纳为若干主题,每个主题下分若干细目,按主题摘录,看这本书里,孔子的思想是什么样,与《墨子》、《老子》有什么区别。

四、最后,是我的总结。我想思考的是知识分子的命运,用一个知识分子的心,理解另一个知识分子的心,从儒林外史读儒林内史。

孔子这本书,有不少道德格言,有些比较精彩,有些一般般。孟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尽心下》)我于《论语》,也是如此。

读《论语》,要心平气和——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

目的无他,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孔子,

特别是在这个礼坏乐崩的时代。

二○○六年十月十五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

(《丧家狗——我读(论语)》,李零著,

 

 



“原典”不许联想?
yfxy发表评论于2008-2-16 21:28:00
yfxy“原典”不许联想?

  南方周末:对《论语》里的某些话,是不是不忠于原典也可以是很好的解释?

  李零:《论语》里当然有读不懂的地方,碰到这种地方,往往有争论。人们最爱争论的是信仰上的分歧,但信仰上的分歧才最不能争论。你读《论语》,是争信仰,对不起,我没兴趣。解释当然是要忠实原典。你通过阐释,借孔子的嘴,说你心中的话,当然没人能禁止你的这种自由。但如果没有证据,我要说,你这是歪曲。

  南方周末:难道不能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孔子吗?

  李零:在言论自由方面是可以的,你可以印你的书,你可以乱讲,当然没人能管你。但在事实的层面上,这绝对不可以。孔子只有一个。就算解释经常沦为一种游戏,可还有考古和其他证据在那儿挡着你呢。你讲了半天,人家拿出材料来,证明你完全是胡说八道,你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南方周末:您读《论语》的时候,特别容易联想起您的“文革”经历。比如您从孔子“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联想到红卫兵最早是清华附中的学生发动起来的;从“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联想到“文革”的时候儿子和老子划清界限。为什么?

  李零:不许联想吗?联想是把古今放在一起讲,怎么不可以?“文革”受刺激,又不是什么丑事,记吃不记打,才是可耻的事。更何况,我还讲当下的事。孔子说,“天下无道久矣”,我说,大学无道久矣,怎么不可以批评?我们讲的是类似的事。孔子批评当世,算不算愤青?

  大家读《论语》,一定要先弄清楚这是谁在说话,说给谁听。这是读所有先秦古书的人都必须注意的问题。我要强调一下,《论语》不是写给人民大众的。《论语》提到老百姓,说的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是供统治者使唤的。今天,大家都说,《论语》走进千家万户是大好事。但我们要注意,孔子和先秦的所有思想家一样,他们都是愚民的。《论语》教学生当君子,是让他们当贵族,不是眼跟前儿的假贵族,而是古代的真贵族,你叫老百姓怎么学?战国的子书都是“干禄书”,话是说给统治者听。因为孔子的机会还没到,他说给君主,君主也不一定听,只好先说给学生听,叫他们时刻准备着。《论语》的说话对象非常清楚:孔子的学生。我讲《论语》,也是讲给学生听,我不反对别人读,但我认为,《论语》这书,还是对知识分子的自我反省更重要。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说,《丧家狗》是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和一个遥隔两千四百多年的知识分子之间的对话。

  时空之间怎么沟通?不是靠史料一环扣一环去联结,而是靠生命的体验去穿透。所以,不光“文革”,我还谈到我在学校的一些感受。

  孔子提到天下无道,他很无奈,这种无奈的感觉,你在“文革”中经常遇到:明明有件事是错的,如果你来反对这件事,所有的人都认为你疯了。而且你也会考虑现状,我改变不了,怎么办?孔子告诉你,“卷而怀之”(不要一意孤行,硬碰硬)。

  “文革”第一天,我父亲就是黑帮,到“文革”结束也还是黑帮,直到1979年才平反。当时,我想,我父亲是不是有问题,不知道,就算他是坏人,他就不是我父亲了吗?这时候,你就会想到孔子讲的忠和孝。孔子说,孝就是“无违”,劝父母必须委婉,不听,只能照着办,儿子不能揭发老子,老子不能揭发儿子,“直在其中矣”。这和我在“文革”中的经验满拧,我亲眼看到我的同学,出于害怕,打骂父母亲,在墙上贴辱骂父母的大字报,甚至带人抄家。他们把自己的家抄了,就没地方住了,以至流落街头,偷东西。

  南方周末:您在书中提到,“文革”时,举国狂热读《论语》,甚至马王堆帛书的出土都跟这事有很大关系。这件事有什么可以展开讲讲的吗?

  李零:大家经常听信港台带有政治偏见的宣传,说什么大陆的传统文化中断了,不读古书了什么的,我是不太相信的,这里不能详谈。“文革”时代是读古书的一个高潮,尽管不像他们那种尊孔的读法。“文革”批孔,不读古书批什么孔?那是真正的全民总动员,知识界的人没一个能溜。

  南方周末:这是真正的读吗?

  李零:尊孔和批孔都是把《论语》当政治符号来读。你不要以为影射史学今天已经绝迹了,今天也一样,只不过倒过个来就是了。所以我说,尊孔和批孔是欢喜冤家。他们都是以对手为转移,对手说南我就说北,说好我就说坏。

  南方周末:您在书中提到,后世的尊孔和批孔都是政治家发动的。今天的情况是这样的吗?今天似乎是先有民间读经热、祭孔热,再有国家层面的孔子学院和弘扬传统文化。

  李零:我不这么认为。我在书里说,我不跟知识分子起哄,也不跟人民群众起哄,还漏了一样。民间和政治上的孔子热,哪个在先,哪个在后,不好说。比如气功热,人民群众最关心自己的身体,你可以说是民间先有气功热。但我还记得很清楚,很多领导要治病,大气功师们才纷纷跑到侯门里面去。

  谁能把今天的传统文化热跟国内形势、国际形势全然分开?我是把这件事放在全球文化处于保守主义的背景下来看的,而且我特别强调它跟1980年代的反差之大。为什么同样一批人,一会儿骂祖宗,一会儿祖宗什么都好,到处去推销,要弄到世界上?这样的东西离开世界的政治气候和中国的政治气候,光是民间,就能成气候吗?

  到底是民间热在前,还是政治热在前,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是说不清的。(录入:陈利明)

作者: 记者石岩发自北京 来源:南方周末 时间: 2007-05-17 15:08:42


孔门弟子找官做
yfxy发表评论于2008-2-16 21:27:00
yfxy孔门弟子找官做

  南方周末:除了丧家狗,您在书里还把孔子比作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只有一匹驽马,一个胖仆从,但是孔子有三千门生……

  李零:孔子办学,是因为他那个时代,他已经看到,所谓贵族,既没有道德也没有学问。在社会大变动的时代经常出现这种情况———肉食者鄙,下层人反而比较有学问。当然我们不知道孔子的知识是怎么学来的,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因为老师也有老师。

  孔子吸收为弟子的恰恰是跟他类似的人,你得知道社会上有这么一批人,他们想成为孔子这样的人,而社会对这批人又有潜在的、很大的需求。这点你从战国的情况就可以看得很明白。

  孔子的教学目标主要是做宰,就是家臣。家臣没有很高贵的出身,但他们有管理才能和文字才能。其实西方也一样,《红与黑》的于连为什么敢看不起贵族?他会拉丁文,贵族早就不会了。

  孔子读了那么长时间书,鲁君和三桓(鲁国的大夫,季平子、季桓子等人),没人找他做官,第一个请他出来做官的是阳货(注:阳货是鲁国大夫季平子、季桓子的家臣,公元前505年,季桓子在实际上掌控了鲁国政权,而阳货又在背后控制着季桓子)。阳货就是家臣。

  孔子一生的苦恼是社会的纲常已乱。在大小贵族之间,他本来是想顾大头。周天子和鲁侯,他肯定站在周天子一边;鲁侯和三桓,他肯定站在鲁侯一边;三桓和阳货,他肯定站在三桓一边。可是,当时最大的政治势力是三桓,三桓把鲁君控制起来了。谁能反对三桓?阳货。阳货把三桓的季氏给挟持了。本来,孔子出来做官,是想张大宗室,打击三桓,但他为难的是,你要站在阳货一边,才能打击三桓,但阳货是叛臣;你要站在鲁君一边,又根本对付不了三桓。所以孔子一辈子与虎谋皮,鲁国不行,跑到别的国家,全都失败了。

  南方周末:既然这套逻辑根本行不通,为什么还有三千人追随他?

  李零:这是这些苦孩子最好的出身。而且这个潜在的市场非常大。战国时代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且,孔子的弟子找官做,不像老师那么执拗,做官本身把他们已经改造了,他们比较适应官场对他们的要求。

  行不通,很简单,搞修正主义嘛。



新儒家简直是昏话
yfxy发表评论于2008-2-16 21:26:00
yfxy新儒家简直是昏话

  南方周末:基督教有马丁·路德这样的大阐释家,《论语》能不能从头搞一下,看看各个时代,哪些阐释家赋予了新意?

  李零:你是说新儒家吗?我不是说了吗?新儒家的话简直是昏话。

  我是觉得,任何一种文明,肯定都有利有弊,今天,因为政治气候的变化,大家特别怀古。怀古是什么意思?就是跟今天或刚刚过去的今天拧着来。比如解放后,小教不许信,只许信大教,现在反过来,都念宗教的好,说宗教是安定人心的。其实历朝历代都禁旁门左道和淫祀,战国秦汉就如此,不是现在才有。清朝就说,广东、福建多淫祀,还有唐人街的那些玩意儿,其实都是中国文化里最低级的东西。西化把高级的东西都给化了,剩下的很多是最低级的东西。结果中国人把这些当宝贝,简直太可笑。

  我们老家,过去全村都信孔子道,除了我们家。是不是我们村有了孔子道就搞好了,我就不信这个。

  当然大家要立的不是小教,而是大教,足以跟伊斯兰教、基督教三足鼎立的大教。可问题是,武力传教是西方文化中最糟糕的传统。你说弘扬传统,学的全是这类玩意儿。普世性的宗教,其实是思想上的专制主义,和政治上的中央集权有同样的功效。这类传统,是好还是坏?大家要想一想。

  近代,我们挨了他们打,人家有普世性的宗教,我们没有,急了,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学。现代西方,政教分离,宗教多元化,我们早就如此。西方大学,文化素质最高,不信教的人最多。我们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也是早就如此,他们最少讲“怪力乱神”,我觉得挺好。过去,讲“怪力乱神”,主要是民间的愚夫愚妇,大家都折腾回去,当愚夫愚妇,中国就搞好了?

  我并不是诋毁中国文化,我认为中国文化非常伟大。但全盘西化后,祖宗留下来的最大遗产,不是别的,就是我们自己。你不要问西方文化是你的主体,还是中国文化是你的主体,这个主体就是你自己!中国文化,我可以接纳,西方文化,我也可以接纳,就像我们既可以吃中餐也可以吃西餐,哪个为主,哪个为辅,不重要,你非得争出个“中餐是体,西餐为用”来,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找别扭吗?

  一个文化的好坏是靠文化本身的感召力。在这点上,我们比不上我们的祖宗。我们的祖宗,至少是讲“远人来服”,而不是靠拼命推销。以前我们只取经,不传教,现在倒想传教了。

  南方周末:可能我没有说清楚,我不是拿新儒家去比附其他文化的宗教,我是想向您请教,各个时代有哪些大阐释家对《论语》作过阐述?刚才您讲了一个新儒家,除了他们呢?

  李零:当然从古到今并不是只有宋学家的解释,比如还有汉学家的解释。但汉学家和宋学家都尊孔,唯一打破这个僵局的就是五四。五四的一个重要遗产就是疑古运动。尽管顾颉刚先生那么推崇崔东璧,但是他指出,崔东璧不敢疑孔,他敢。另外一个重要遗产是中国哲学史,胡适强调把孔子从圣人的位置上拉下来,跟其他诸子平起平坐。没有这条,就没有中国哲学史。他的书,从一开始,起点就比冯友兰高。

  没有五四,就没有今天的中国学术,无论海峡两岸哪一方。



孔子神化史
yfxy发表评论于2008-2-16 21:26:00
yfxy孔子神化史

  南方周末:您梳理这些弟子的关系,是想证明“孔圣人”是这些人搞出来的?

  李零:是的。但这只是《论语》的一个问题。我过去读《论语》,觉得淡流寡水、颠三倒四,就是因为没有理出头绪,而《论语》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人多,它有156个人,比梁山好汉还多。它跟《老子》不一样,《老子》翻开之后,如入无人之境,根本就没人;《孙子》是一言堂,除了“孙子曰”,没有其他人说话,它提到的人也只有四个,两个恐怖分子,曹刿、专诸;两个大特务,伊尹、吕牙。《论语》是对话体,如果你连谁和谁在说话都弄不清楚,话题是什么你也不知道,那你没法理解这本书。

  在《论语》提到的29个学生里,我又重点梳理了13个学生———所谓“孔门十哲”和三个晚期学生。孔子死后,有七大弟子:子贡、宰予、有若、曾子、子游、子夏、子张。

  我为什么说道统是假的?很简单。宋以来,人们说,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只有子思、孟子得到了孔子的真传。可是我们读《论语》,你会发现,里面有29个学生,核心弟子也有13个,你把这么丰富的思想场景归纳为一个弟子,全由曾子一人代表,这无疑是错误的。

  道统里的三大弟子(曾子、子思、孟子),只有曾子一人是孔门七十子(孔子在世时收徒三千,其中核心弟子有72个或77个,被称为“孔门七十子”)之一。孔子死的时候子思才4岁,除非他特别早慧,跟于丹自个儿说的一样,否则孔子70岁怎么会收一个4岁的学生?孟子更是连孔子的面都没见过。

  读《论语》和其他史料,你会发现,孔子死的时候,子贡是掌门弟子,其次是宰予。这俩都能说会道,没法跟德行科(孔子所传授的学问分为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的学生比。但当时,德行科的都死光光,想学都没法学。比如颜回,除了不顶撞老师,能挨饿,安贫乐道,没什么事迹可学,光听老师夸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德行科的学生,是孔子最喜欢的,但后世光大师门,却是靠其他科的学生。孔子死后,子贡和宰予是大师兄,子游、子夏、子张、有若、曾子是小师弟,子贡和宰予想立长得特别像孔子的有若为老师的接班人。这样一来,曾子非常生气,他说你也配。但他生气也没用,在立老师为圣人的众弟子中,他辈分低,少数派,最孤立。

  南方周末:曾子后来是怎么把局面给扳过来的?

  李零:曾子也没把局面扳过来,是宋儒给扳过来的。所以我说道统是伪造。



李零读孔子
yfxy发表评论于2008-2-16 21:24:00
yfxy盛夏五月,北京大学教授李零把他讲《论语》的讲义结集出版,书名叫《丧家狗》。
  对李零来说,“丧家狗”这个称呼不含有当年的意识形态色彩,它戏谑而严肃。戏谑之处在于李零想像一个顽童一样戳穿“孔圣人”的神话。严肃之处在于,他以严谨的学术推导让孔夫子还俗。
  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专访的时候,李零极力在自己的作品和当下的“论语热”、“孔子热”之间划清界限:“我写书,主张通俗化,但是我也反对庸俗化。人民群众也不能惯着,大众的兴奋点很多也是弱点。他们喜欢那些科学管不了的东西、神秘兮兮的东西、测不准的东西、极其实用的东西。卖假药的,专在治不好的病上做文章,原因就是,患者跑过医院,治不好,病笃乱投医,急着买他们的药。我写书,是想帮大家把不明白的地方搞明白。我自己也搞不明白,就说我没答案。”
  
道统是伪造的
  
南方周末:在开课讲《论语》之前,您系统读过这本书吗?每次有什么心得?
  李零:中学就读。1990年代整竹简也读,但经常读不下去,因为这本书特别乱。我不是搞竹简研究吗?1990年代出土的东西,很多都是儒籍,不读怎么行?我得掉过头来,重新补课,到这里面找东西。讲课,我得先读书,写讲义,一边讲,一边改,光写这本书,前后就花了四五年。虽然,比起《兵以诈立》,时间少了点,还是很有心得。《孙子》,我讲过20年。研究时间更长,至少30年。我说,这是读书笔记,还是个毛坯,比起《兵以诈立》的准备时间,它是短了点,但绝不是一年就能写出,我也没想跟谁比赛,急着往外掏,中华的朋友最清楚。这书难读,所以我才提出,要打乱了读,并且整了本附录。我写讲义,记下心得,讲过之后,要回过头来一遍遍核对。改这本书,最重要的是互相照应,看看各处有什么矛盾没有,工作量很大。它篇幅大,等于《老子》、《孙子》、《周易》加起来的篇幅,容易顾此失彼。
  南方周末:我们花很大力气读一本书,总希望其中有思维的乐趣、精彩的叙事、深刻的道理,让我们知道一些我们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可是我看您在后记里总结的孔子留给我们的三个文化遗产:以人文学术为主的古典教育:“学而优则仕”———重当官,轻产业;忠孝———重道德,轻宗教。这三条,我们都不是第一次见到。
  李零:我所总结的东西,有些可能是大家早就谈过多少遍的东西,但大家遗忘和忽略的东西,仍有必要重提,因为胡扯的东西太多了。更何况,我还有我的新意,您没注意到吗?
  一是我讲圣人这部分,通过《论语》的话,我想说明,孔子并不承认他是圣人,我们要尊重。孔子成为圣人,是子贡、宰予、有若伙同孔子的晚期弟子树起来的。你读《论语》,一定要排除很多外在的干扰。过去,哲学系讲《论语》,全是宋学那一套。我毫不客气地说,道统完全是伪造。《论语》可以告诉你这一点。
  再比如“仁”,大家都认为,这是《论语》里最高的德行,其实在孔子论人的品级里,它还不是最高的,圣人才是最高的。什么叫圣人?生而知之,手里有权力,贵族。孔子的政治理想有不同的层次,他最高的理想是“圣”。
  再比如“恕”,很多人认为,“恕”就是宽恕,不对。我说“恕”是“仁”的另一种表达,即“如心”,将心比心,拿自己当人,也拿别人当人。
  另外,我还梳理了孔门弟子的关系。我把《论语》里提到的156个人按照孔子弟子、非弟子分开,七十子中,我又找出35个《论语》里记录过的,对他们的年代关系甚至名字关系都作了考证,通过排比,发掘性格,突出他们之间的各种矛盾。



众学者热评《丧家狗:我读论语》
yfxy发表评论于2008-2-16 20:47:00
yfxy众学者热评《丧家狗:我读论语》
  4月22日,阳光很明媚的下午,北京鲁迅博物馆,“传统经典的不同读法: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研讨会”在进行中,二十多位学者围坐一堂,三十多家新闻媒体和一些自发前来的读者,挤满了这个百人大厅。

人民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孔子?
  李零先生是国内少见的特立独行的学者,他之前的著作,《中国方术考》,是最近三十年里最沉甸甸的学术专著之一,而2005年出版的随笔集《花间一壶酒》以及稍后的《兵以诈立:我读孙子》,则为他赢得了更广泛的读者群。李先生文字漂亮,学问精深,道理明白,读他的文字,是一种很好的精神享受。上海的学者江晓原就曾经有一个很俏皮的说法:现在人们都不爱读《读书》了,因为李零先生不在上面发文章了。由此足见李零先生的文字魅力。
  《丧家狗》是李零先生端出来的又一道大餐,味道如何,争论很大。最大的争论来自“丧家狗”这个书名。与会学者大多都表示,这个书名很醒目,也很让人吃惊。中国社科院研究员王焱有趣地总结说,先前于丹写了一本很粗陋的书(《于丹<论语>心得》),但起了一个很冠冕堂皇的书名;而李零写了一本很严谨的书,却起了一个很不严肃的书名。
  “丧家狗”书名之争,其实质是人们希望看到一个什么样的孔子。与会学者对这个问题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老学者刘梦溪发言说,历史上有两个孔子,一个是思想家的孔子,一个是大成至圣文宣王的孔子;也有两个李零,一个是学问严谨、造诣精深的李零,一个是文字中带有解构性的李零。前一个孔子是真孔子,后一个孔子是假孔子,前一个李零让人佩服,后一个李零尖锐、有趣。刘梦溪认为,李零解读的孔子是《论语》中的孔子,这个解读与描述是符合实际的。这个温和的意见得到了多数学者的认同。学者秦晖也表示,“丧家狗”的书名有些吓人,但李零虽然没有把孔子奉作圣人,却也不是像“五四”时候一样要打倒孔子,这是比较公允的一种态度,也是符合孔子自己的一种态度。
  不过反对声也很强烈,学者陈明直接斥之为“愤青心态”,他把李零这部书称之为“作家的文采、训诂家的眼界、愤青的心态”,“丧家狗”这个书名,表现的正是作者自己的一种境界。学者刘东也有同感,他认为,李零这本书除了其学术价值外,体现的也正是作者的夫子自道。刘东说,“丧家狗”不是完整的孔子,仅是“丧家狗”的孔子,是成不了圣人也成不了中国文化的大师的,讲孔子和《论语》,我们可以更多地讲讲其中的文学、音乐和享受生活。
  与以上两种态度又不同的是,吴思和余世存等学者则持更为超然的态度,他们对“丧家狗”这个书名表示出了很大的欣赏和喜欢。余世存说,他喜欢李零的这种“野”,这部书是目前看来对孔子最好的还原。而声誉很高的老学者钱理群,积极地称自己也是“丧家狗”,立场鲜明地支持李零。

孔子和李零都是愤青?
  陈明说,《丧家狗:我读论语》是“作家的文采、训诂家的眼界、愤青的心态”,直指李零是愤青,归入王小波和王朔一类,认为这是部以愤青心态写成的书。
  对于这个评价,多数学者都不赞同。王焱、王学泰、雷颐、唐晓峰、张国刚等都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不过学者秦晖有一种别样的解释,他说,孔子本来就是愤青,根本就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孔子对当时的社会不满,梦想恢复西周时期贵族的价值体系。孔子对当世有很多的批评,而且批评得特别厉害,“愤青”起来的时候言论也是非常的惊人。
  孔子不是一个歌功颂德的人!秦晖先生强调说。
  作为本场研讨会的主角,李零先生一直很安静地听着大家的发言。快结束的时候,李零先生以少有的坚决的语气说,如果批判社会就是愤青的话,如果年龄不影响“愤青”这个称呼成立的话,那我就是愤青!


传统经典真的可以有很多种读法吗?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人人耳熟能详。不过,王得后先生对此提出了强烈的质疑。王先生说,我们承认一部原典存在不同读法的事实,但不能肯定所有不同的读法。传统经典应该怎么读?比较合理的读法是什么?还是有标准的。学者王焱对此也有近似的意见:读书先学识字,不识字就忙着发表,就是胡说八道了。大家都认为,虽然事实上我们认可、容许有不同的读法,但并不是就应该肯定所有的读法。吴思先生更以李零论语和朱熹《四书章句》中的论语作了详细的比较,认为李零解得比朱熹高明,李零的书是为今天的大众提供了一个可靠的、让人觉得踏实的读本。
  关于应该怎么样来读传统经典,钱理群先生有一段激情洋溢的演说。钱先生说,年轻时读鲁迅,觉得太费劲,后来出来一个姚文元解注鲁迅的书,于是就读姚本,当时觉得很亲切,再到后来,才感到大错特错,越读越歪了。所以,最好的阅读传统经典的方法,就是读原典,一字一句地读,而今天的学者要做的,就是引导人们来读原典。李零的这部书,对当下是一剂很好的清醒剂。
  清华历史系的张国刚教授也指出说,国学热、论语热,不同群体有各种不同的需要,学者应该怎么做,李零的这部书做出一个很好的榜样。

  另外,与会学者就《论语》一书在当下的意义也纷纷谈了自己的看法。学者易中天因事未能出席,特地托人送来了贺词,以不能与会为憾,预祝研讨会圆满成功。

嘉宾名单
    
   秦晖 学者
   王学泰 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
   孙郁 鲁迅博物馆馆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王焱 社科院研究员
   张鸣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学者
   刘梦溪 学者
   刘东 北京大学教授、学者
   吴思 炎黄春秋杂志社副社长
   刘军宁
   刘苏里 万圣书园总经理
   雷颐 社科院研究员
   陈明 学者
   王得后 学者
   钱理群 学者
   李学军 读书主编
   朱伟 三联生活周刊主编
   谢如光 百家讲坛总编导
   易中天 学者
   唐晓峰 北京大学教授、学者
   李亚平 学者
   秋风 中国新闻周刊主笔
   张国刚 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
   余世存
   等
   马克等三位汉学家也出席了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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