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整三年过去了，朝华兄仍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一个亲切的形象，和迅定兄、荫荣兄、文静兄、小维刚他们一起，塑造了我心目中优秀教师的基本模型，也时时让我想起，当年我们在贵阳一中的日子，是何等的充实与幸福。
纪念那些老师和那个时代。
本文写于2004年高考之后，曾收录于《一中时代》。
印师朝华
好老师一般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适合像朋友一样大家在一起玩的，另一种是适合像追星一样跟在后面追的——印朝华先生属于第二种。曾有一位学长告诉我说，每次她看见朝华背着电脑骑着自行车，风度翩翩的从一中桥上驶过，就有拿着本子跑上去找他签名的冲动……
我小时候偏科很厉害，一些联系十分紧密的兄弟学科长期只重其一，学了物理四五年才反应过来有化学的存在，幸而初三时候遇到了一位很好的化学老师，一举把化学抬回正常地位，还成了我当时学得最好的一科。读了好几年历史书，地理却一塌糊涂，虽然初中是地理老师当了三年的班主任，但我的成绩一直让历史老师开心，地理老师伤心。进了一中之后，觉得地理没兴趣又很难，于是上体育课都比地理课认真，可怜的地理老师只好由伤心进化为寒心。传闻高中地理老师对我初中地理老师说：“娄雨在一中什么都好，学习很积极，工作也很积极，就是学地理不积极！”会考靠着背考标和卷子还算轻松的拿了个A，实际掌握的知识少之又少，文理分科的时候，是否学文我很是犹豫：一方面因为物理化学很好，老师们建议我学理；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地理很不好，但我又喜欢学文。但，幸而最终我选择了文科，幸而我遇上了印朝华先生……
高三分班的时候，拿到二班的教师名单，荫荣兄说：“听印老师的课，简直就是一种享受！”然而我带着享受的期待去听的高三第一节地理课却只让人紧张，第一先生把高三的地理形容得十分恐怖，第二先生本身似乎也很恐怖，整整一节课居然严肃得一次也没有笑，弄得我们也紧张兮兮地不敢笑。他第一次面带笑容已是第二节课的第十四分钟（很奇怪，我当时为什么会在本子上留下这么一笔？）。
一开始的地理课，自然地理讲了一点点，先生就开始发挥他“扯”的功夫，上至三皇五帝,下至神舟五号。讲到“宇宙环境”，提到“围棋最能体现系统性”，就拿了整整一节课来介绍围棋，并逐个评论中日韩三国著名棋手。一次不知什么事触动他哪根筋又拿了一节课来评论八十年代的中国足球。更有一次说他去哈尔滨参赛遇上松花江涨水，江边立了根标度尺，有八格露出水面，一天正好涨一格，八天之后水涨满了他也坐火车回贵阳了……难怪我们班同学如此评价朝华先生当时的课：除了地理，什么都讲！这样讲课进度肯定很慢，其它班早已讲到气候洋流甚至开始讲板块构造，我们还在等值线日照图的讲第一章，能急死你！然而其他班的学生都极其羡慕我们班：只要听到你们教室里面传出那种惊天动地的笑声，就知道你们肯定在上地理课！呵呵~朝华之魅力。
接下来的课极其精彩，我认为朝华先生最好的课就是高一地理上册。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入木三分条理清晰的纲要分析，得“意”忘“形”的模拟图，精练传神的方法口诀，经典深刻的练习题，轻松幽默的故事…… 朝华迅速地“征服”了二班。
一次讲授长江水系情形，先生于黑板画一大勾后连二小勾，说：“长江！”然后顺着图指下来：“源头：沱沱河，往下游：通天河、金沙江、长江、扬子江。”既而极快地从江上画出八条线，一口气说到：“长江支流：雅砻江、大渡河、岷江、嘉陵江、乌江、湘江、汉水、赣江！”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诸生不禁鼓掌以示敬服，先生很高兴，然又故意绷住不笑：“如果你们连我画几条长江的支流都要鼓掌的话，那只能说明你们的基本功，太差！”最后一句先生几乎是怒吼了出来，我们呢，窃笑而已。
朝华先生喜好上课的时候讲述自己的经历，或开会或考察或游玩，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先生的学生时代，假期和同学一起考察梵净山。当时梵净山尚未得到很好的开发，几近一片荒凉，先生他们背着行李和地质包，爬到山顶自己搭了个塑料帐篷过夜。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当天夜里突发暴风雨，一阵狂风把帐篷吹跑了！先生他们饥寒交迫的在山顶挨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返程下山。被雨水冲过的山路很滑，下山尤其艰难（我甚至怀疑那么大的雨有没有造成山体滑坡和塌方），先生说他曾在不到一百米的范围内连摔了八跤。最惨的一次是先生提醒同伴要小心，话还没说完自己先脚下一滑，从三米多高的土坎上掉了下去，就势一个前滚翻，左手被一根竹子扎进掌根，顿时血流如注。幸而，无甚大碍。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走了一整天，当他们“爬”出梵净山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半。是年，先生只十九岁。
朝华先生擅画图，尤擅画圆。每每见他拿着半截粉笔，以右肘为圆心，以前臂为半径，自左下到右上为第一笔，已成一个半圆；反手又一笔，大体已成；再补一笔，以臻完美。诸生第一次见此情景，目瞪口呆既而赞叹不已，先生于得意之中遂授吾等一不用圆规的画圆法：以拇指尖为圆心，以食指中指夹紧笔控制半径，笔不动，将纸旋一周而得。诸生跃然而试，终不如朝华先生技之娴熟，多不成形。
曾给先生贺了个“檄文”的名字，原由是他的课批判性特别强，一上课就听见他说教材有问题教参有问题卷子有问题学生有问题……一一指出纠正，且都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几次考试下来大家总结说：要是一张卷子先生从头讲尾没说哪道题出错了哪道题不科学哪道题不严谨，那么——这卷子一定是朝华先生自己出的！（此命题诸生屡试不爽）“檄文”此名赋得颇准确传神，然而却不常用，毕竟“朝华”二字在我们心目中的分量，是无可替代的。
朝华先生很强，他的强不仅在于他优秀的教学方法和技巧，更重要的是他自己把他的专业，包括地理和一些边沿学科，学到了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这一点，对于有志在教学上创出成绩的教师极为重要！抛开其他因素，教学方法和专业水平对教师教学成绩的影响划可分为两个阶段：初出茅庐的新教师，高校专业所学基本能满足中学授课需要，他们所欠缺的是教学方法和实践经验，即使学过中教法，也需要长期的摸爬滚打才能成型，尽快掌握了教学法的教师，更易成为教坛新秀。几年之后，老师们都有了自己的教学法，有些还很成熟且优秀。这时，起主要作用的不再是方法与技巧，能不能从整体上去把握一个学科？能不能在上课时有高屋建瓴的感觉？能不能始终站在一个学科的领先位置上？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教师本人的专业水平和理论修养。朝华先生在这方面堪称典范！
很少有地理老师能做到这样的。我最钦佩朝华先生的，不仅是他的教学水平，而是他的专业精神，他对地理的执着与忠诚。1994年，高考取消地理，正在上课的朝华先生被人推门进来说：“不用上了，高考不考地理了。”满屋的学生竟伏案而泣。在高考几乎决定着学生的前途和命运的时代，非高考科目是不可能得到什么重视的。然而，朝华在那样的条件下仍然坚持着对地理的研究和对地理高考的研究。那一定很难：很难得到学校的支持，很难找到充足的资料，很难有可以质疑问难的师友，甚至很难有一次足够权威的考试来验证他的成绩。那一定很寂寞：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地读书、积累资料，默默地画图、出题、写论文，默默地研究怎样把课上得更好，默默地为他的学科不息的努力着……这样的努力，朝华先生坚持了近十年！直到2002年，贵州省高考改为“3+小综合”，地理恢复了应有的地位，当时虽仅有八十余分，在三个文科综合科目中是最少的，但它毕竟重新在高考中占有一席之地。当其他学校的老师被突如其来的地理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时候，朝华先生已带领贵阳一中的文科学生在高考中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辉煌的战绩——这是对朝华先生多年的努力和坚持的最好回报！什么叫“厚积薄发”？什么叫“机会只青睐有准备的人”？什么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什么是一名教师对待学科和教育应有的精神和态度？朝华先生可作这一切的最佳诠释！
直到现在，朝华先生仍在课堂上自豪的宣称：“除学术外，别无所好！”有趣的是先生在紧接着的一节地理课上，又同样自豪的说他还喜欢绘画、音乐、围棋、足球……没有广泛而扎实的基础，撑不起他出色的专业。地理的广泛性和综合性（毕竟中学阶段能称亦文亦理的学科就这么一个）要求除地理这个骨架外还要有丰富的其他学科知识作为血肉，只有这样，朝华先生的地理课才会如此丰满而深刻。
对这样的老师，我惟有钦佩、仰视，与默默的学习。
朝华先生的课并非无懈可击，刚开学时那一段长时间的“边沿地理”，大抵是为了培养同学们的兴趣，起到一个总体上导入的作用，出发点很好，效果也不错。但是时间拉得太长，有时候又扯得过多过远，和地理的主题扣得不紧，容易使学生注意力的焦点发生迁移，反而使教学内容遭到了忽略。据闻朝华先生的历届学生皆有此感。
朝华先生之价值观，颇有可取之处，胡适之先生致毕业生的“不要抛弃学问”之说，亦可出自朝华之处。类其“立业成家”之论者，精彩！（朝华先生尝曰：为人处世之本，先在于立业，而并非成家。故所谓“成家立业”者，当倒置方为合适。）然而在他的教学中体现不多。朝华之人格魅力未尽显其能，与其地理教学交相辉映，实为一大憾事！朝华先生的课让他在学生中地位很高，但由于他平时和学生的接触较少，一年来大家只是听课，对一个完整的印朝华不够了解，这种地位也只是一种模糊的仰视。虽然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朝华先生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按苏霍姆林斯基前辈定义），在治学与做人方面都可作为学生的榜样，谨以为朝华先生教学的承载量与感召力尚有可进一步提升与深化之势，先生应该发挥出更大的引领作用。
朝华先生之地理，已达一般人不可及之高度。先生之教学已自成体系，此体系初为成就，后或为束缚。若完善之，优秀地理教师也；若突破之，或可为“地理教育家”也。先生也许应从高三教学中解脱出一两年，静思总结，蓄力明目，既而更可奋力前行。余仅此一年中未觉朝华先生之进步，颇为遗憾。然亦或有“只缘身在此山中”之嫌。
朝华先生在新课程改革中之表现或可决定其未来若干年之成就。先生今日已是名师，然我们希望看到先生在中学地理教学领域做出更大的成绩！
我喜欢朝华先生的课，也喜欢和先生讨论问题。记得第一次下课后去找他，是讨论北京上空可不可能有同步地球卫星和解释韩复榘推行的“新生活运动”并非“新文化运动”。（又见文章说，“新生活运动”推行者当为张宗昌，而非韩复榘）后来又讨论过高空风的形成过程中，合力方向和速度方向是否同向等等。至于讨论地理题目，那更是家常便饭。每一次的交流，都让人很有收获，也让人觉得朝华先生有这么强的物理和化学，去考理科综合也能得很高的分吧。
我的地理因先生而优秀，高三第一次考试，我就拿了全班最高分。半期考试之前，先生在办公室叫住我：“娄雨，争取半期考试考出很高的分数啊！”我又拿了全班最高分。三模省适应考试，文综地理我考了年级第一。先生在讲评试卷的时候提到：“这次我们班娄雨同学发挥比较正常，97分，是年级最高分。”先生的关怀与期待，一句话足以表达！可惜的是我的高考地理考得并不好，十分遗憾。
先生上课要求很严，黑板必须用水洗得一尘不染，只要看到值日生拿着抹布跑出跑进，下一节一定是地理课了。先生从不允许有学生在他上课的时候说话或是睡觉，否则他会很不客气的点名，或是走到你的座位面前把你敲醒。几乎每次考试之后，先生都会把他教的每个班批评一顿。最好玩的一次，在我们班，先生说：“你们班这个成绩，怎么考的呀？年级能排第几？”他扫了一眼成绩单：“哦，第一！”然而又马上说：“是不是你们这次运气好，侥幸高第二名零点几分啊？”又埋头看了一眼成绩单：“哦，五分！”我们班的同学已经暴笑得不行了，先生还是那么严肃：“下一次希望大家还是保持这个成绩啊！”我们全都绷不住了！
有同学给朝华先生起了个外号叫“扯霸”，一次我沿《亚洲雄风》的曲调给先生填了一首《朝华雄风》，并把谱子写在了我们的《班级日记》上。歌词如下：
远看周润发，
近看印朝华。
我们朝华，
地理称老大。
我们朝华，
平手把图画。
我们朝华，
外号叫扯霸。
等值线，日照图，
高原与河谷，
斑马羚羊长颈鹿，
小麦甜菜马铃薯。
玩笑之作，仅以表达我们对先生的喜爱。
常年带高三，有时还要跨年级上课，再加上出题、教研，繁重的工作使得朝华先生的身体很差，高三还没过一个学期，先生已生过几次病。到后面，先生已经只能坐着讲课了。不振的精神，疲惫的声音，有时都让我们听不下去。老师们经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然而本钱折耗最严重的，往往也是他们。我们帮不上先生什么，在上课之前给他抬张椅子，仅此而已。
朝华先生可以欣慰了，二班冯杉同学第一志愿报西南师大地理，且曰将来就是准备教地理！能有这么一个“自己的学生”，很好，很难得！
很多学生都喜欢朝华先生，但是说起朝华，大家只记得他教的地理，记得他讲的故事，记得传奇式的印朝华在一中的种种传闻。也有一些学生不那么喜欢朝华先生，他们不服先生的严格，不满先生的个性，不屑先生的清高。
也许，我们都不是真正的理解印朝华。
但，我希望我能。
一年课结，先生之课，先生之人，余虽不愿以所谓高风亮节者称之，然而先生授余之地理，并先生之精神，石桐铭记于心！
毕业之季，谨祝朝华先生身体健康！
甲申建午初十于三问堂
（2004．6．2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