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07年1月17日,是先师高海夫教授的忌辰。先师离我们而去已整整十年了。
我1983年大学毕业,随即考上母校陕西师范大学的古代文学专业研究生,师从高海夫教授。在本科,高先生就给我们上过唐代文学课,当时只是觉得先生很有学问,且会表达。不是那种神采飞扬的生动表达,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冷峻、深邃。后来听说先生研究柳宗元,就觉得先生的教学风格很像柳柳州的山水记,自有其引人入胜处。待做了先生的学生后,更感觉到先生的性情,也有类柳柳州处,这大约也是先生在六十八岁的年龄就遽然辞世的原因之一吧,一叹。
与一些姓名掷地有声的学者比,先师并非著名教授。这也是特定时代造成的。先师辞世,母校一老先生送挽联曰:“早有文章惊海内,更无书札到公卿。” 其实早在上一世纪五六十年代,先生就在《光明日报?文学遗产》、《文学遗产增刊》等报刊上屡屡发表论文,议论风发,器识卓异,为时论所重。文革开始,还是青年教师的老师被扣上“反革命”帽子,逐下讲坛,耽误了整整十三年的大好时光。运动过后,先生回到讲台,著述,指导研究生,每年还承担本科教学任务,努力追回失去的光阴。操劳过甚,可能是先师早逝的又一原因。
先生的早年著述,我们当时不甚了了,但“更无书札到公卿”却是当年就能体会的。先师性情严正耿介,风骨凛凛。我侍坐六年(研究生三年后又留校任教三年),从未见先生对任何有权势者(包括有学术权势者)表现出丝毫的软媚,哪怕是随大流的奉承语也没听到过。在同事间,先生也是以严肃认真甚至不苟言笑出名的。1986年我毕业留校,进古代文学教研室任教,同专业还有两位师兄一同留校。记得参加第一次教研室会议,任教研室主任的先生就说:教研室进了新人,他们全是我们学生辈的,而且还有女学生(指我,在此以前古文学教研室无女教师),我们都是他们的老师,以后说话、开玩笑都要注意些分寸了。在座的老师全都庄容颔首。性情严肃的先生最得教研室同事的敬重,因为处事公正,因为身先士卒,凡辛苦的课自己先上,费力的工作自己先做了,也因为表里如一,毫无虚饰。我最先正是在先师这里学到“师道尊严”的。
先师性严正,却从不轻易动怒。我所知道的老师的一次向人发火却是为了我这个不肖弟子的。那是冬季,学校在研究生的一再要求下,分配了学习室给我们,却是在学校办公大楼的地下室,隔出许多小间,一个专业一间。西北三九天气,滴水成冰,无任何取暖设施的地下室寒冷彻骨,师兄弟们都回了宿舍读书。我与物理系研究生同舍,她们做实验辛苦,早睡早起,我怕晚上在宿舍看书影响她们休息,就只好坚持在那地下室里。文献专业一位师兄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只500w电炉给我,师兄弟们有时也在晚上来学习室小坐一会儿,在电炉上烤冷馒头,大家就着白开水馒头片,古今中外,天上地下,纵论剧谈,清寒的生活倒也其乐融融。可惜好景不长。当时年轻教师和研究生的学习、生活条件很差,冬季用电炉取暖甚至做饭的大有人在,学校开始严禁、严查,被查到的不仅通报批评,而且教师扣发一月工资,研究生扣发一月生活补贴。最可恶的是后勤部门的搜查方法,有如强盗匪徒,经常是在室内无人时强行进入。办公室学习室是公共区域就不说了,连教工宿舍他们也敢破门而入,系上一位青年教师被人举报用电炉,水电办的人就趁他上课时从他宿舍气窗爬进去找出电炉来。如此严查,我那只已不敢用的电炉也就被查了去。我惹了祸,不敢告诉做人一向严谨的老师,只有忐忑地等待被通报、被扣生活费。师兄弟们也大为同情,好几人还拿了饭菜票来给我,理由是他们也在电炉上烤过馒头,不能让我一人承担损失。奇怪的是,一个月过去,又一个月过去,校方悄无声息,没见通报,生活费照发。不仅我,同时“犯案”的同学也都一样。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的导师高先生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去学校的某部门(具体不知是哪一部门,也许是研究生处)发了脾气,大意是:你们去看看研究生在什么地方学习!这样的冷天你们烤着暖气,把学生弄到地下室读书,你们就忍心?你们还好意思抓他们违章用电!先师只是一个普通教授,但在学校一向得人敬重,又从不为私事麻烦学校,所以一发火就极见成效,学校自知理亏,再加上非法的搜查方式又招致许多抗议,所以也就只好不了了之了。此事先师从未提起,我因为给老师惹麻烦,也一直不敢在老师面前谈此事。但每一念及,就感激与羞愧交并。
先师耿介,眼睛里揉不得砂子,但又是宽容的。母校有一教师,文革时还是学生,随众“造反”,表现得非常积极,伤害了一些先生的感情。多年以后,这位老师在学术上已有一定建树,对自己年轻时的过激行为也十分愧悔,但得不到一些前辈的原谅。某次会议,该老师与先师同住一室,谈及文革,追悔自己的行为,也是向先师道歉希望得到谅解的意思,因为先师当年戴着“反革命”帽子,是被批斗得最厉害的。但先师却阻住他的话头,说:不要提那些了,都过去了。我当年幸好是运动一开始就被揪出来了,要不然还不是和你们一起造反、斗别人去了。毛主席都号召“炮打司令部”呢,我们肯定是跟着走的。作为一个被迫害者,却有这样的胸怀,也就怪不得先师是那样受人敬重了。
我入师门,是先师的首届研究生,同届师兄一,长我八岁;师弟一,幼我三岁。老师待我们,严格中透着慈蔼,可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记得第一学期交读书报告,师弟年轻敏捷,又急于回家,最先交稿。结果两天后就从老师处拿回来重做,我们一看,满纸朱批,从材料、阐释直到文字,老师均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加了许多批语,有纠谬,有补充,连笔误和潦草的标点也一一订正清晰。不用老师再说什么,我们三人都将读书报告改了许多遍才上交。
老师给我们上课都在家中的书房进行,老师的书房简直就是老师秉性的外化,窗明几净,井然有序,书籍在一排大书架上整齐排列,老师讲课,说到某书,立时起身准确地从架上某处抽出给我们看。书桌上除了一叠稿纸、一支钢笔、一两本正用的书以外,别无他物。写到这里,我回视自己杂乱无章的书房,书柜里、书桌上胡乱堆叠的书籍、试卷、光盘、MP3,十分惭愧地想到:这书房大约也是我自己个性的外化——好奇,多爱,不严谨,不专注。先师有灵,原宥我这不肖弟子吧。
上一世纪80年代的研究生教学计划完全由导师制定,除了外语、政治以外,开什么课、由谁开,均由导师定。有的导师就几乎包揽了自己学生的全部课程。我的老师却是竭力主张转益多师,不仅要求我们选语言类的课程,还要我们跨专业跨系去听历史系、古籍所的课。因此我们的教学计划上就有了历史系黄永年先生(后来任古籍所长)的《目录学》、《版本学》、《古籍整理概论》等课程。黄先生极有学问也极有个性,我们曾有一位高一年级的师兄被他从课堂上赶走,原因是师兄的老师忘记事先与黄先生打招呼。于是在中文系就有了一个黄先生不欢迎中文系研究生听课的误传。我们很紧张地进了黄先生的课堂,黄先生却对我们和颜悦色,如同自己学生一般看待,以后对我尤其亲切慈爱(因为当年我比师兄弟顽皮,黄先生似乎偏爱调皮学生些),我也一口气选了好几门黄先生开的课,获益非浅。平时从不见先师与黄先生有往来,不知老师是如何与黄先生沟通的,也许只是一种默契,一种建在惺惺相惜基础上的相互敬重吧。
先生将名利之类看得极淡。我们入学时,先师是副教授,很快升任正教授。一次要外出开会,师兄持先师的工作证去买机票(那时要有高级职称方可乘飞机),结果到售票处就被人家吼出来:不行!中级职称不卖机票!师兄一看,老师的工作证上“职称”一栏赫然还是“讲师”二字。向人家解释半天也无用,只好回学校到人事处为老师重办工作证,折腾半天才买了票。后来我们和老师闲聊时,奇怪他怎么由讲师而副教授、教授,居然没换过工作证,老师哈哈大笑说:中级,高级,有多大区别!不就是死了能在报上登个“豆腐块”吗!当时《陕西日报》优待知识分子,凡有高级职称者逝世,可免费发一豆腐块大小的讣告。所以先师有此玩笑。
先师将学生、教学看得极重。指导我们的那几年,正是老师学术发展的重要时期,研究任务繁重,本科教学的工作也繁多。但老师对我们的学业极为精心。我们除了上课,平时读书一有问题就跑到老师家去请教。那时电话未普及,无法预先联系,所以我们从来是随时可能打扰老师。每次做不速之客,老师总是正在伏案工作,我们一进门,老师立即放下笔,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们年轻不懂事,谈完正事经常还要在老师那里闲聊一阵,聊到吃饭时就蹭老师一顿饭,全然不顾及老师也许有很要紧的事要做,也许会在我们走后再开夜车赶任务。但在老师那里,似乎很乐于被我们“打扰”,因为我们在老师心中是居于第一位的。师兄年长,还会想起经常问问老师有什么事可让我们分劳的,比如抄抄稿子、查点资料,但老师是从来不要我们做的。
我和师兄毕业留校,先生谆谆嘱咐:第一要紧的是先站稳讲台。一个教师,如不能被学生接受,就是最大的失败。先生还说:评讲师以前你们可以不用分心发表文章了(老师主编的某著作,让我与师兄各自撰写几万字并署名,因此“科研成果”够数了),就用这两年好好教书吧。母校是师范大学,重视教学,对年轻教师也有不错的政策,比如助教课时按一乘以八计算(即上一课时计八课时,将备课时间也计算在内;职称愈高,计课时愈少,教授就是一乘以二了),我们有较充足的备课时间而不必担忧完不成工作量。第一学期,教研室只分派我和师兄合上一门课:专科班的唐宋文学。一人只上半学期,我和师兄还分成初盛唐、中晚唐、北宋、南宋四段,师兄上一、三段,我则上二、四段,以便有时间备课。就这样,先师似乎还不放心,在我们上课的前半学期,老师几乎每课必到,端坐在最后一排,全程听课。我们心中清楚,这既是教研室主任为教学质量把关,又是导师助弟子起飞,于是加倍认真。先师是喜怒不太形于色的,我上课时,每每偷觑老师脸色,希望能猜测出一点满意或不满意,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老师总是很严肃的样子,很专注地听,下课也一言不发就出了教室。直到我讲完中晚唐文学,又要轮到师兄上岗时,老师在下课时走到讲台前对我说:下午到我家来一趟吧。我唯唯。午休后到老师家,老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半旧的小书,说:“这个《唐才子传》我过去买重了,你拿去用吧。”是1957年古典文学出版社的本子,定价六角,在当年是很难买到的书。我接了书,心中十分温暖,听老师继续说:“我原来最担心你站不住讲台(师兄有多年工作经验,比我老练得多,所以老师不担心),现在看来,这个担心是多余的。以后我就不听你的课了。”我内心的激动无法言表,我知道,这就是从不轻易表扬人的老师对我的最高褒奖了,从此,我就算是放“单飞”了。这一飞,就是二十年。站在讲台上,我有时会神思恍惚,仿佛时光倒流,教室的最后一排,端坐着我的老师,腰板笔直,目光炯炯。我知道,先师在天上看着我呢。现在,我的案头就放着老师所赠的《唐才子传》,先师手泽犹存,神明不灭,老师,请放心。
先师退休后没几年,就患了癌症,很快发展到晚期。但老师坚决不许师兄告知外地的学生们。直到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师兄才违命告诉了我和北京的师弟,这时已是1997年1月16日的晚上了。在此以前我连老师生病都不知道,这消息对我不啻是晴天霹雳,登时就乱了方寸。外子替我做决定:1、立即请同事负责明日的考试(我第二天一早有学生的期末考试);2、明日一早飞赴西安。教研室主任吴朝义先生慨然允诺代我处置有关考试的一切事宜,使我能在17日清晨乘第一班飞机飞到西安。赶到医院已近中午。老师已被癌症折磨得气息奄奄,但此日竟然清醒,认出我来,露出笑意。师母高兴,说老师看你来了,心情好,今天好多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就是回光返照了。当晚,近12点时,先生长逝。能在老师的最后十几小时陪侍身边,使我的歉疚、愧悔稍减了几分。师弟第二天一早赶到,我陪他往殡仪馆瞻仰老师遗容。师弟已是三十多岁的男子汉,伤心得像失去父亲的孩子。
老师身后事,母校办得极为隆重。不是按惯常的级别、规格论,而更多出于人们发自内心的敬重。有一很动人的细节:不知是谁出的主意,用一整匹白布,上书“教泽永存”四个大字,在先师所住的那栋楼,从五楼楼顶一直垂挂下来,望去既悲伤又壮观。我看着那在瑟瑟寒风中飘拂的四个大字,对师弟说:到我死时,有这幅白布,足矣。其实,今日回想,连这幅白布也可免了,那四个字,应当是刻在学生心中的,一如我的老师高海夫先生,一如我许许多多可敬可爱的老师。
写这篇博客时,自在牛兄来报告噩耗:黄永年先生逝世了。我上网查,是昨日的事。而且,我极敬重的另一位先生,95岁高龄的辛介夫先生也辞世了。牛兄感叹“老成凋零,痛何如之!”对我来说,还不止此,我的慈父般的老师一个个离我而去,相聚于天上,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无可替代的!
此时,我只能北向遥祭:黄先生、辛先生神明未远,请接受学生一杯薄酒、一瓣心香!
今夜,蜀中依旧是阴霾天气,无星无月,我心中,纷纷扬扬,飘着秦关的雪……
评论人:
陟彼北山 | 评论日期:2007-1-17 23:33
不了解先师的人可能会认为他太过严肃,不好接近。其实这只是表面印象。我看到过一张先师年轻时的照片,着长衫,白围巾,风神俊朗,意态洒落,望之若神仙中人。先生善饮,酒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