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友不如己者

《论语》这本书，虽然已经流传了两千多年，但里面有些句子还真的比较难弄明白。这倒不是说它的字面意思难懂，而是它的叙述似乎不太符合孔子一贯的逻辑，所以特别难解释得清楚。“无友不如己者”就是这样一句特别难解释得清楚的话。

我这样说并不是个人意见，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人对这一句话表现出不少怀疑，怎么解释它还真是想坏了很多绝顶聪明者的脑袋，因为单纯从字面上来看，它实在是说得太没有道理了！什么叫不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那后面孔子还说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呀？这不是前后矛盾嘛！就算不说这个矛盾，它在道理上也说不通。南怀瑾在《论语别裁》中就开这样的玩笑：交朋友只能交比我们好的，那么大学校长只能和教育部长交朋友，部长只能跟院长做朋友，院长只能跟总统作朋友，当了总统只能跟上帝做朋友了。明显没有道理嘛！

可是这句话又堂而皇之地写在《论语》里，不解释清楚肯定是不行的，于是大家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最通行的解释是，没有不如自己的朋友。其言外之意是说朋友都有自己的长处，因此要常常想别人总有优于自己的地方，应多看到朋友的长处。

但这种解释有个问题：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无友不如己者”里的“友”是用作动词的，表示以什么什么为友的意思，按上面的说法，“友”表示朋友，那就是名词了。要作这样的解释，原句应该是“无不如己者之友”才对。

当然了，我不排斥这里可能出现了错简，文字前后顺序弄乱了，但在没有其它证据之前，我们可能还得想想有没有其它更合理的解释。

我的看法是，这句话不能单独理解，因为它没有解释是对方什么方面不如自己？是德？是才？还是貌？甚至是金钱？地位？

在前面的文章中，我曾说自己怀疑“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是插进来的，从《论语.子罕篇第九》中又出现“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一句可以看出，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于是，“无友不如己者” 的主语就不是“君子”了，而是“主忠信”。恰好，它正解释了对方什么方面不如自己。所以，接下来我的白话翻译工作就比较容易，因为整句话的意思已经摆在这儿了：忠信不如自己的，就不要和他交朋友。

这句话有没有道理呢？我觉得，这样一解释，全句说的还是非常有道理的。

现在我们很多人交朋友，看重的是什么呢？首先是看对方有没有权？没有权，那有没有财？图谋的都是对方的权力、地位和财产。要是权也没有，钱也没有，那次一点的就看对方长得好不好看？帅哥、美女总还是人人都喜欢的，尤其是嘴巴甜甜的那种，更是能迷死人不偿命，许多人为此往火坑里跳都是心甘情愿、在所不惜的。但这种朋友，我们很难相信他们是真朋友。过去的皇帝为什么称寡道孤啊？因为他们权势太大，财产太多，他们很难相信自己能交到真正的朋友，所以才这样称呼自己。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因为多数人没有那么大的权势，没有那么多财产，结交真正的朋友就相对容易很多。那么，什么样的朋友才值得去交呢？如果你没有权，没有钱，又不漂亮，就是一个普通人，那么结交那些有权、有钱、美貌的人别人不一定看得起你，首选就剩下结交有才的人了，至少可以从别人那里学到些知识。此外，品德高尚的人自然也是最佳的选择，因为在你有困难的时候，他会伸出援助之手。然而，在许多时候，我们面对的都是和我们一样普通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那么是不是就不能和这种人交朋友呢？当然不是。孔子在这里说，忠信不如自己的，就不要和他交朋友。所以，哪怕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但只要他能忠于所做的事情，无论干什么都尽职尽责，又能信守承诺，不欺骗别人，这种朋友就是可以交的。

我们知道，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但可以选择自己的朋友。交一个好的朋友，自己可以终生受益。而权力、地位、金钱，我们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至于美貌，人总有年老色衰时，所以凭借这种标准来选择的朋友，都不是终生的。只有那些对人、对事始终抱有一种负责态度的人，才会是自己一生都可以倚靠的对象。因此，在这方面“无友不如己者”，实实在在是聪明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