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在.父没.三年无改父之道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父之道,可谓孝矣。”这句话很明白是讲孝道的。
在五四之后它颇为人所诟病。诟病的原因是这句话给人一种以“孝”禁锢青年人发展创新的感觉。事实上,过去很多人也的确是这样理解的。但我的愚见,这种理解有偏差。
为什么呢?要弄清楚这一点,我们就要先看看前两句“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的这个“志”是什么志,这个“行”又是什么行?
中国的父母有一种普遍的愿望,那就是望子成龙。从古书中我们常常发现一些人少有大志,他们的父母一般都是大加支持和赞赏的。比如后汉的陈蕃,他的父亲问他为什么不打扫自己的房子招待宾客,他回答说大丈夫处世,应该扫除天下,怎么能只顾自己的家呢?他的父亲就很欣赏。又如宋朝的苏轼,他对母亲说,希望自己长大后能做像后汉的范滂这样铁面无私的官,他母亲就回答说,你能做范滂,我也能做到像范滂的母亲那样深明大义。从这些例子,并联系到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常识,我们可以知道,“父在,观其志”的这个“志”应该是指人的志向,而不是有志于孝道。
同理,第二句“父没,观其行”的这个“行”也就不是限于孝行,而是泛指人的行为。因为如果是特指孝行的话,那么后面的“无改父之道”就只能理解为不要改变父亲的孝道,这样就说不通,毕竟他的父亲本人孝不孝顺是他父亲的事情。
我说过,《论语》中的每一段话,句子与句子之间多是有联系的。既然“志”是指志向,“行”是指行为,那“道”合理的理解就是指“道理”了,也就是正确的举措。
这里需要插进来说一下“三年”,其中的“三”并不一定是实指。在前面的《吾日三省吾身》中,我解释过,它是指多次的意思。在这里,“三年”是指很长的一段时间。
所以全句的翻译就是:在父亲活着的时候,要看他的志向是否高远。在父亲去世以后,要看他是否坚持朝着他的理想在努力。能够做到在很长时间都没有改变父亲当年合理、正确的做法,就可以称得上孝了。
那么,孔子的这句话有没有道理?前两句肯定是有道理的,这个不用说,问题是第三句呢?
第三句其实也有道理。我们都知道,年轻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敢不敢创新,他们是非常敢尝试新东西的,但年轻人的问题是,他们往往不善于继承,总要试过多次错以后才肯回过头来接受父祖曾经告诫过的道理。孔子的这句话就是针对这个来的。
不过“三年无改”必然也会带来两个疑问。
一个是父亲做错了怎么办?明朝有个皇帝叫朱高炽,他只当了十个月皇帝,却在历史上被称作“明仁宗”,要知道“仁”这个谥号可不是随便给的,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呢?他的父亲明成祖朱棣死了还不到半年,他就赦免了当年因为忠于建文皇帝而被他父亲重罚的人,正式为他们平反,这是他被谥为“仁”的原因。我们知道,仁和孝往往是一起的。朱高炽的故事说明了:如果父亲做错了,无道,子女要勇于改正父亲的错误。这是仁,也是孝。
另一个疑问是,父之道是不是一定就不能改?我的理解是要看形势。形势没有变化,就不用改,形势出现了大变化,就应该将父之道改成己之道。比如汉朝早期生产力不发达,皇帝都没有四匹一样颜色的马来拉车,于是文帝、景帝休养生息,到汉武帝的时候,仓库里的钱多得都用不完,穿钱的绳子都烂掉了,他便改了过去的政策,主动出击匈奴,以展现国家声威。他被称为“孝武皇帝”,足见后人也没有认为他有亏于孝道。
所以,“三年无改父之道”实际上是指子女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判断、观察,父亲哪些是做得有道理的,符合时宜的,要坚持,要懂得继承,对于那些没有道理,已经不符合时宜的,就要勇于去开创。
由这个思路推广出去,我们就能发现,“三年无改父之道”不仅仅限于父子之间,就是在政治上,我们也经常可以看到这种例子。比如我们所熟知的萧规曹随。曹参是继萧何之后的西汉的第二任宰相,他字敬伯,这个“参”是多音字,从他字“敬伯”来猜测,他的名应该是指参拜的意思,所以这个字念“餐”这个音。这里我要特别提一下,他与萧何之间有矛盾,但萧何死的时候却认为他应该代替自己任宰相,曹参听说萧何病重也认为自己将出任宰相,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们的治国思路是一致的,而这种思路也是当时唯一正确的治国方法。后来他当宰相果然按照萧何所定的规矩施政,信奉无为,毫无变更。这大约可以叫“无改国之道”吧?
综上,全句的道理就比较明白了。所谓的孝,并不是像大家所理解的那样是指子孙对自己的父祖不应有所超越,孔子在这里谈“志”、谈“行”、谈“道”,其实是希望大家既要看天,也要看地,既要继承,又要发展,真正的孝是能够判别父祖行为的对错,对的予以坚持,错的勿惮改。这也是“道”。
二〇〇八年九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