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是,这笑话似乎印证了一个在华人之中颇为流行的观念,即基督教是西方殖民主义者用于对第三世界实施侵略、掠夺的意识形态工具,是用于麻痹殖民地人民以维护其殖民统治的精神鸦片。
这观念的形成似乎也顺理成章,因为近代西方的殖民扩张,都伴随着基督教的传播。在中国,紧随在西方传教士身后的,是西方的炮舰,然后是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是的!这不但根本不能说明基督教是西方的侵略工具,反而恰好说明基督教信仰是我们应当谦卑接受的真理,基督教所信奉的神是我们应当敬畏的独一真神!
这却怎么说呢?
道理原本再简单不过,试问:当非洲各国和其它殖民地开始被西方殖民统治的时候,当中国被迫与西方列强签订不平等条约的时候,这些殖民地的人民,以及中国人普遍信奉基督教了吗?反观其时西方列强自身国民的信仰情形又如何?
事实是那时殖民地人民(原住民)根本就普遍不接受基督教,中国人信奉基督教的比例之少更是可以忽略不计!而按信奉的普遍性论,基督教乃是西方列强的国教。则依照“基督教是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的“真理”,应是西方列强委靡不振,殖民地国家和“半殖民地”的中国生龙活虎才是,何以事实完全翻转过来?!足见“基督教是精神鸦片”的观念何等愚蠢,把接受基督教信仰与被殖民统治相关联何等荒唐!
说到这里,我知道一些“大师”会跳出来说:你太幼稚无知了!你以为西方人真的信基督教吗?那是中世纪和中世纪以前的事。知道近、现代西方为什么强大吗?那是因为他们经过了反基督教的文艺复兴运动和启蒙运动!况且真信基督教的,从来只是西方的无知民众,他们的统治阶层正是利用基督教来维护其统治的。
我们权且不论历史上欧洲的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是否真是反基督教运动,也不论历史上西方的统治者是否真信仰基督教,以及西方民众是否无知。或者,我们就干脆把西方的强大看作是反对基督教信仰的结果吧!——尽管中国反基督教比西方彻底得多,反对的历史也不算短……这样是不是就能够把接受基督教信仰与被殖民统治相关联?把殖民地与半殖民地的形成归因于其民众“受骗”信仰基督教?
答案仍然是:根本不能!
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得相当一部分国人长久以来都把基督教看成是西方的侵略扩张工具,必欲除之而后快呢?
非常明显的一点就是西方的殖民扩张,似乎总伴随着基督教的传播。这就容易使人产生西方利用传播基督教为其殖民统治服务的联想。这使我想起另一个笑话。话说西方有一个为信仰而拒斥、远离现代生活方式的族群。某日,该族群的一对父子进城办事,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接触现代社会。他们来到一家现代化大商场,商场中琳琅满目的现代商品令他们眼花缭乱,惊奇不已。转悠了半天,他们找到了一处稍为清静的所在,却见一面墙上有两扇精致的小门紧闭着,门楣上方有两排标着数字的指示灯。他们不知此为何物,有何用场。正纳闷间,来了一位看样子年过六旬的老妇,她径直走到那两扇小门之前,伸手按了一下门旁的按钮,就见那两扇门滑开来,露出一个神秘的斗室。老妇走进去,两扇小门自动闭合,然后就见门楣上方的指示灯按着所标序数由低往高依次亮起又熄灭,最后停在标着 40 的指示灯上。停了一会,又见指示灯开始反序闪烁,从 40 一直降到 1,然后两扇小门再次自动滑开——只见一位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父子俩看得目瞪口呆,忽然为父的回过神来,对儿子吼道:“快,去把你妈接来!”……原来这位孤陋寡闻的老爸只看到表象,以致将现代社会中很平常的电梯误认作能够返老还童的机器了。这当然是虚构的笑话,然而,现实中的人们却往往真实地充当着笑话的主角而不自知!其实传播基督教信仰是基督教教义赋予基督徒的基本使命。《圣经》福音书记载,耶稣复活后对他的门徒说:“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在《使徒行传》,耶稣对门徒说:你们“要在耶路撒冷,犹太全地,和撒玛利亚,直到地极,作我的见证。”又借使徒的口说:“因为主曾这样吩咐我们说,我已经立你作外邦人的光,叫你施行救恩直到地极。”西方国家均是基督教国家,其民间基督教社团多设有“差传会”,负责筹募捐款,然后征召派遣传教士到世界各地传播福音。在这种背景之下,西方国家民间的传教活动与其政权的殖民统治在时间上的交叠与表面上的因应是可以理解的。没有理由要求传教士在其政权推行殖民统治之前及期间停止传教。当然,不能排除某些传教士受当时的所在国政府秘密差派,借教士身份从事不光彩活动的可能。甚至不妨设想某些差传会有秘密的政治背景。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归罪于基督教。若有人用钻石钻洞偷东西,那不是钻石的错。
另一个显而易见的重要原因应在文化冲突,也就是一些人所担忧的“文化侵略”。笔者不久前发了一个“诊治”中国传统文化弊病的贴子(《中国的未来》),有人跟贴说(大意如此):中国人与中国传统文化是不可分的,如果失去了传统文化,中国人就不叫中国人了。这是一种相当有代表性的观点。这种观点也正是典型中国文化的反映。什么叫做“文化侵略”?西方的音乐、绘画等艺术成就大大影响和丰富了我们的文化生活,这是“文化侵略”吗?西方的电脑让我们丢弃了笔墨纸砚,这是“文化侵略”吗?西方的开明政治理念促使我们摆脱了清朝的封建统治,这是“文化侵略”吗?对于这种心态,笔者好有一比:一位叫做李瞎子的盲人,有个专治眼疾的慈善医疗队要免费给他治疗,李瞎子说:那不行!要是我的瞎眼治好了,我还是李瞎子吗?!
中国文化并非全是糟粕,更非尽是精华。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是自然不过的事,而引进先进文化正是淘汰糟粕所必须,何以一些人脑袋就那么“一根筋”,总也转不过弯来?其实除非中国人从血统上被消灭,否则的话,总体上中国传统文化不会也不可能被消灭,而变化是发展的必须,实质性的变化是实质性的发展的必须。要有实质性的发展就必须有实质性的变化。拒绝变化就是拒绝发展,至终必走向自我消亡。时下有好些集国粹主义、人本主义及“反基(督教)主义”于一身的“爱国”主义者,这些人常把人文关怀挂在嘴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那么,笔者倒是要问一下他们:到底是人为文化活还是文化为人“活”?!有时笔者很怀疑那些总是摆出一副对中国传统文化忠心耿耿,“誓死捍卫”架式的人,其实是唯恐中国文化不衰亡的包藏祸心者。
而最根本的拒斥基督教的原因大概还是在于基督教的教义。除了基督教的规条可能造成文化冲突(比如基督教禁止拜偶像,包括反对祭拜祖宗)之外,更重要的,恐怕是它的教义容易让人误解为是一种实施精神控制和奴役的愚民说教。这一方面是因为基督教强调神的绝对权威,要求信徒对神的律令无条件地顺服、信从。基督教常用羊来比拟信徒,教会的主持人则称为“牧师”。羊是温顺、驯良的象征,能使人立即联想到引颈就戳,任人宰割。有如《圣经》中所描述的:“他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我却像柔顺的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我并不知道他们设计谋害我”。圣经反复教导信徒要宽容、忍耐;要爱人,甚至爱仇敌;要以善胜恶,不要自己伸冤。最典型的例子,大概要数耶稣教导信徒的一段话,他说:“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货的,不可推辞。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在世人看来,这些话大概无异于要人在遇到欺凌、抢劫、欺诈、迫害的时候,不仅不能作反抗,还要积极给予配合。这还不算“愚民”、“洗脑”吗?若与殖民统治、侵略扩张联系起来,那还得了吗?
其实,作为有神论的宗教信仰,强调神的权威和信徒对神的顺服是理所当然的。不然的话就不成其为有神论信仰了!问题只在于这信仰要求信徒顺服、遵从的究竟是些什么,如果所要求的是美善可行的,则不但无可厚非,还应予以肯定和支持才是。圣经上说:“像那不可奸淫,不可杀人,不可偷盗,不可贪婪,或有别的诫命,都包在爱人如己这一句话之内了。爱是不加害于人的,所以爱就完全了律法。”“全律法都包在爱人如己这一句话之内了。”“诫命”和“律法”就是基督教所信仰的神对人的要求,而圣经说“全律法都包含在爱人如己这一句话之内”,所以,神所要求于人的全部,不过是爱人如己而已!“爱”离不开宽容与忍让,而最能体现爱的,是以德报怨,以善胜恶。上面所引用的耶稣那段“不要与恶人作对”的话,不能简单地从字面去理解,耶稣是用隐喻表达以善胜恶,以爱化解仇恨的信徒操守。这些都是合乎普世道德价值观念的。
世人对基督教教义的指责,大都出自对基督教信理浅尝辄止的一知半解,断章取义,人云亦云。基督教信仰涉及世界、人生的终极真理,许多问题相当博大深奥,即使尽心竭力去探求,一时之间也未必能了了,更遑论蜻蜓点水式的浅尝。许多人不过走马观花地翻读了《圣经》部分章节,听了一两场讲道,观察了一两位基督徒,然后就摆出一副“鉴定完毕”的姿态,抓住看到、听到的一鳞半爪,唾沫横飞地对基督教说三道四,横加指责。此外,一些心怀叵测的反基督教人士更是肆意歪曲基督教教义,无风起浪,推波助澜。
可见,问题不是出在基督教信仰本身,而在于评价者能否不带成见和情感、功利倾向,从而作出客观公正的评价。
另一方面,因为基督教是典型的有神论信仰,而有神论信仰早就被某些人定性为“封建迷信”,被视为是反科学和愚昧无知的。科学和理性乃是当下人类“精英”最为看重和信赖,最引以为傲的所在。于是,传播基督教几乎被人视同为别有用心、招摇撞骗。关于神的存在,关于宗教信仰的性质,宗教信仰与科学及理性的关系等问题已有很多的讨论,本文无意探讨这些问题,但信仰自由是普世公认的价值理念和基本的人权,理应受到尊重和维护,不能站在无神论和科学主义的立场对传播信仰进行非难和攻击。
从以上分析可知,对基督教的排斥和攻击纯粹是出于历史的误解、浅薄与傲慢的偏见、叵测的居心,以及狭隘的民族情绪。“基督教是西方侵略工具”一类的陈词滥调可以休矣!
关于文艺复兴运动的性质,笔者在《中国的未来》一文中作了论述,阐明文艺复兴运动不是反基督教信仰运动而恰恰是基督教信仰回归运动。至于启蒙运动,可看作是文艺复兴的某种延续,其性质大抵相同。这个问题笔者将在“《中国的未来》解析”系列中专题论述,这里且不去细说,只说说西方民众是否真信基督教的问题。
如果说西方广大民众信基督教是假信,那么,因为在西方大肆推行殖民统治的近代,基督教与政治已走向分离,民众享有相当的信仰自由,则等于说西方民众是为了配合其统治者的殖民扩张政策而假装信仰基督教,这当然纯为无稽之谈!因而,我们必须承认西方民众信仰基督教是真心的。相信那时在西方生活过的人随时都能感受到西方民众对基督教信仰无庸置疑的敬虔。即使在现今,我们也能从好些方面认识西方基督徒的敬虔。比如说,宽恕仇人(这里“仇人”说的是具体事件的具体当事人及其亲属,而不是战争中交战国双方军人或国民),甚至爱(顾念)仇人的真实事例在西方基督教文化体系之下屡屡发生,在其它文化体系之下则从未听闻。这些事件虽然在绝对数量上不是特别多,却绝不是一个虚伪的信仰环境所能产生的。耶稣说:“荆棘上岂能摘葡萄呢?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呢?这样,凡好树都结好果子,惟独坏树结坏果子。好树不能结坏果子,坏树不能结好果子。……所以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新约·马太福音》)
如果说西方广大民众也是其统治者以基督教进行愚民统治的受害者,那么,试问近、现代世界上究竟有哪个邦国,哪个民族的“智民”,其整体的素养、学识、智慧和创造力能与西方的“愚民”相提并论——用不着说“盖过”——的?足见“基督教愚民说”本身恰恰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愚民说教!历史和当代有太多的事实印证了“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的《圣经》箴言。
事实上,稍为客观、理智的人,都不难从近现代西方的文明成就上看到基督教信仰的伟大。我们都知道西方文化整体上就是基督教文化。而人的观念作为无不受文化的影响和制约——事实上所谓“文化”就是人(族群)的观念、作为的惯性或定式;也可以说,人(族群)的观念、作为的“集约化”(指统一及强化)就是文化——作为西方文化根基的基督教,毫无疑问也就是西方文明的根基。所以,从根本上说,西方的强大正是拜基督教所赐;任何对基督教信仰本身的贬抑和诋毁,若不是浅薄无知,就是别有用心了!
自然,好经总有被歪嘴和尚念歪的时候,当怪的是把经念歪的和尚,不是经典本身。人总不能因噎废食。这道理太简单了!
再回头看本文起首讲的笑话,图图本身是敬虔的基督徒,且是南非黑人基督教领袖,所以,他的讲话所要斥责或控诉的,根本不是基督教信仰本身,而是殖民主义者的伪善、奸诈。图图是世界著名的反对殖民主义种族隔离政策的南非黑人民权运动领袖,他的反殖民主义斗士与敬虔基督徒的双重身份恰好雄辩地表明了基督教信仰的清白。只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些反基督教人士看到他对某些白人的调侃便如获至宝,忙不迭用来作为归罪基督教信仰的“有力”凭据。这本身其实就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