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神权”,什么叫做“神性”?若真存在“神权”和“神性”,岂是人所能对抗得了的?若人能对抗“神权”、“神性”,则何神之有?若没有神,则何来“神权”与“神性”?足见“反神权”与“反神性”之说何等荒谬!
那么文艺复兴到底是一个什么性质的运动?我们知道文艺复兴运动的背景乃是中世纪天主教政教合一的黑暗统治,中世纪天主教教廷的专制极权导致人权的褫夺,人性的禁锢。因此,文艺复兴所要反对的是以教皇为代表的天主教廷的专制极权。这极权是“神权”吗?教皇或天主教廷代表神吗?当然不是!那时欧洲的民众都是十分敬虔的信徒,他们之所以反对教皇和教会的极权,不是因为教皇和教廷代表神,而恰恰因为他们从教廷的腐败认识到教皇和教廷不能代表神,不能代表公义。所以才有宗教改革的要求。宗教改革绝不是要反对、取消对神的信仰和崇拜,而恰恰是要使偏离了正道,被教廷腐败玷污扭曲的信仰返正。宗教改革的主要代表人物(如马丁·路德,约翰·加尔文)都是十分敬虔的信徒。因此,说文艺复兴“反神权”,就如说外科手术反健康一样荒谬。
实际上,文艺复兴时代欧洲人对神的信仰比今人对科学的信仰要敬虔专一得多,那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有反神权、反神性的运动。反教廷、教皇的专制腐败,与反神权、反神性根本是两码事,将之混为一谈是很浅薄、很荒唐的!
那么,可以把文艺复兴运动视为反基督教运动吗?当然不行!因为“基督教”的基本词义是指对《圣经》所启示的神和耶稣基督的信仰崇拜,这根本不是文艺复兴运动所要反对的,而恰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改革运动所要复归和追求的。“改革”意味着发展,而不是消灭。
那么,文艺复兴运动是人本主义运动吗?人本主义是指以人为中心的思想和价值体系[注]。文艺复兴运动既然根本不是反神权、反信仰运动,作为当时的意识形态基础的神本主义的思想和价值体系就仍然是被尊崇的。人本主义明显是与基督教信仰的基本理念相抵触的,因此,如同那个时代不可能有反神权运动一样,那个时代也不可能有人本主义运动。
有人把文艺复兴时期的反对天主教对人的思想和人性的禁锢看作是人本主义,似乎神本即意味着禁锢人性,而人本等于解放人性,这是很浅薄的观点。神本主义的实质是一种终极的人文关怀,因为神本主义的主体不是神,而是人。它从根本上解决人的由来,人生的意义和归宿等人生根本问题。因而,它与人的思想和人性绝无抵触。相反地,神本主义是对人的思想和人性的拯救性的解放,而决不是压制。圣经说:“敬畏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旧约·箴言》),“你们若常常遵守我的道,就真是我的门徒,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新约·约翰福音》)“主的灵在那里,那里就得以自由。”(《新约·哥林多后书》)“我要自由而行,因我素来考究你的训词。”(《旧约·诗篇》)“弟兄们,你们蒙召,是要得自由。只是不可将你们的自由当作放纵情欲的机会。”(《新约·加拉太书》)“主的灵在我身上,因为他用膏膏我,叫我传福音给贫穷的人。差遣我报告被掳的得释放,瞎眼的得看见,叫那受压制的得自由。”(《新约·路加福音》)
如前所述,教皇和教廷根本不能代表神,相反,历史上(中世纪)教廷当局的许多论说和作为是悖逆神和背离基督教信仰的,他们对人的思想和人性的禁锢原本就纯粹是人本作为。这作为既非神本,反禁锢就根本不是反神权或反神性,倒是反人本或反人性的了。这本来是很自然的,因为若不是神的许可,人就不会有思想和人性。从这个意义说,人的思想能力和人性基础本来就是神本的,神是不会出尔反尔地予以禁锢的。禁锢人性的,恰是人性本身!——是一部分人以其恶的人性禁锢了另一部分人的善的人性。这禁锢本身正是人本主义的作为。可见,把反人性禁锢说成“以人性反神性”是何等无知和荒唐!
显然,文艺复兴的反思想、人性禁锢与宗教改革的信仰复归是一致的,都是对人本的偏离神道的反动,也即对神本的回归。原本专制的极权统治必然伴随对思想和人性的禁锢,这也是文艺复兴中反思想、人性禁锢与反教廷专制腐败的宗教改革性质上的一致性因由的另一面。
现在我们看清楚了,文艺复兴运动实质是反罗马天主教教廷人本专制的神本主义信仰复归运动。
文艺复兴运动之后的“启蒙运动”,毫无疑问是前者的继续和深化,两者在性质上是一致的。然而,人性恶的败坏的一面在任何时期都必然有所表现和彰显。那头教廷的极权专制趋向式微,这头就有人“把自由当作放纵情欲的机会”。不过,这不妨碍启蒙运动的神本主义性质的认定。——启蒙运动的主要代表人物都是敬虔信奉上帝的,他们的思想理论都是以神本的信仰为依托的。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说:“有人说,我们所看见的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是一种盲目的命运所产生出来的,这是极端荒谬的说法。因为如果说一个盲目的命运竟能产生‘智能的存在物’,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么?由此可见,是有一个根本理性存在着的。法就是这个根本理性和各种存在物之间的关系,同时也是存在物彼此之间的关系。上帝是宇宙的创造者和保养者;这便是上帝和宇宙的关系。”卢梭虽表现出现实主义——不是人本的现实主义,而是神本的现实主义。人本(主义)实质上就是无神论——倾向,却并没有脱离神本的思想体系。他在《社会契约论》中说:“一切正义都来自上帝,唯有上帝才是正义的根源”。又承认:“一切权力都来自上帝”。他并认为基督教是唯一“神圣的、崇高的、真正的宗教”。另一位启蒙运动的重要代表人物伏尔泰在其所著《哲学通信》中说:“基督教是那么真实,它不需要那些靠不住的证据。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这个圣洁合理的宗教的基础,那正是帕斯卡先生的这个意见。他要求在‘圣书’里一切都有两种意义……”“为什么要比《圣经》(原译文作‘圣书’,下同)更走得远呢?这岂不是狂妄:竟然相信《圣经》需要人家去支持它,而这些哲学意见能够给它支持?”……
笔者曾在《中国的未来》一文中指出“宗教”与“信仰”的分别:“所谓‘宗教’,乃是以神灵或‘(天)道’的名义,人为地设立一套规条和仪式,然后强求、强令人们去遵守的一种训导和教化。而信仰则是人们对某个或某些义理的自觉自愿的、真诚的信奉、尊崇和遵从。”笔者并指出:“中世纪的天主教(体系)实际上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典型宗教,而不是信仰。在实质上,它根本是反基督教信仰的。”因而,文艺复兴运动“对于基督教信仰不是反对,而是维护。”可以说,文艺复兴运动及其后的启蒙运动实质都是基督教从宗教向信仰的复归运动。许多人没有看到宗教与信仰的分别,没有看到宗教(说教与作为)的人本性质,粗率地把人本的宗教威权与神权、神性混为一谈,把宗教专制荒唐地说成是“神权专制”,制造出许多不必要的观念和意识的混乱,由是以讹传讹,陈陈相因。自然,这当中有无神论反基督教者刻意混淆是非的“功劳”。
信仰的复归和自由带来了人的深层智慧和创造力的释放,成就了近、现代西方文明的辉煌。只是好景不长,物极必反,信仰的淡漠与人本主义及科学主义的兴盛,已为西方文明的衰微埋下了伏笔。
注:有人用“人本主义”或“人文主义”表达对人性及人的价值的注重和关切,这种温和的“人本主义”与神本主义并无抵触,甚至是一致的。这种意义的“人本主义”实际就是通常所说的“人文关怀”。神本主义是终极的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