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分阴阳,阳为气之势、阴为气之韵,简谓之气势与气韵。北方书画重气势,南方书画重气韵,势韵实为中国书画之两大格调,而中国书画之极至境界即韵势结合绝妙者也。中国书画之格调体现在笔墨,故中国书画之韵势也当通过笔墨来凸显。
所谓气韵生动乃讲究韵势之妙合,韵生而动之即有势也,即流动,动后有势,动势乃讲究气韵运行之速度也。韵由墨积而兴,势由墨淡而生,故笔墨乃韵势之基石也。
有韵无势可谓墨猪,有势无韵只谓枯狗,猪狗不如者不入流也,既有猪韵又兼狗势方能称书画中之上品。韵来自于墨积、墨厚及墨之渗融扩张之效,势来自于墨变、墨行及墨之运走流淌之故;韵生自笔压、笔挫顿、笔缓之静处,势生自于笔走、笔飞跃、笔转之动处。无笔墨,既无处生韵亦无处谈势也。于是乎一点、一线之中皆有墨色和笔划之变,点线的变化之中难免不出现韵和势的二元结合,此即为中国书画本体单位的韵势相融。
韵势从笔墨上来说,韵足而势弱为阴盛阳衰,韵弱而势过为火气攻心,韵势均衡者可谓阴阳协调也。韵势在笔墨中的显现不在于点线的粗壮或细瘦,而在于墨色的层次变化和墨线的行走流变。
从画幅或书法的整体布局上来说,韵势亦可通过构营布图来实现。平构呈韵、斜构呈势;小幅呈韵、大幅呈势;疏笔呈韵、密笔呈势;当然,因书画体裁不同,上述效果也可能会呈逆反效果,此乃一般而言,是书画本身的视觉效应和欣赏心理感知相结合的体验。拿书法来说,如隶书取平势而多求韵味,草书取斜势而多求气势;小楷因字小而望满幅生韵,大书因体大而得气势逼人;疏体墨粗而渗融呈韵,密体墨细而跌宕求势。逆反效果可以拿画山石来说,方平的山石及其皴法呈现过多方折而出气势,斜圆的山石及其皴法使形象更有韵味;又如拿画平远而宁静的江河来说,稀疏的水皴构成的江河气势反而能盖过密集的水皴,但韵味恐怕要略逊一筹。总之,整体构图中,韵势交汇而多变者为上品,韵胜势者则呈现秀美丰润,势胜韵者则呈现壮美豪健,韵势偏颇过巨者为下品。靠布白求势称干势,托墨色求势称润势,干润势皆能做到大气、苍茫而雄浑。干势是无中生有,重苍茫;润势是有中化无,重浑厚。无中生有者大简至繁而幻化万物,有中化无者大繁至简而九九归一也,无论是大简至繁或大繁至简者都为势中高手也。当然,真正的势中高手也是有韵可寻的,其中,无中生有者靠巧设,故有空灵之韵;有中化无者借墨功,故显丰润之韵。
韵势皆由心源生,韵势之信念或精神全在笔墨外,故韵势之争不在于笔墨,实为心胸之争也。虽说笔墨乃韵势的基石,是韵势的构成单位,无笔墨则韵势皆丧也。但吾辈当明晓,笔墨乃心胸意趣的工具也,笔墨乃人格品藻的定格也。韵隐于墨中,犹人心之谦逊也,势显于墨表,犹人心之张扬也,应求隐显相和;韵趋于内敛,犹人心之平和也,势呈示外张,犹人心之豪爽也,应求收放适度;韵主静,犹人心之静逸,势主动,犹人心之动创,应求动静自如。凡隐显相和、收放适度、动静自如者即书画、人格中之上品。时人谓南派重气韵、北派重气势,乃是从绘画艺术的整体营构上来说的,如考虑笔墨的基本元素则是令人怀疑的;又谓“南派重笔墨、北派重气势”就更是荒唐至极也,因为气势本就出于笔墨,将笔墨与气势割裂排比实是将本体与风格概念混为一谈,可以排列比较的应该是气韵和气势,此两者方同为风格概念也。笔墨一出,韵势皆生,只有谁强谁弱之差别,会用笔墨者断不可能只得其一而失其二。只得韵者为墨痴,任墨色堆积而不懂得以笔势运心,只得势者乃笔痴,任笔力游走而不懂得以墨色化情;韵势皆不得者乃草莽一个,不习笔性亦不识墨性。
天下自称书家画家者不计其数,十有七者为草莽,十有一者为墨痴,十又有一者乃笔痴,十中独剩一者为笔墨双全者也。当然,吾以为笔主势、墨主韵,而笔墨又不可分,何来势高于韵或韵胜于势之说呢?势韵不可分亦不可争,两者缺一者皆为痴,实不足取也。丙戌十一月十二日凌晨记于由长安至金陵的火车之上。